“还活着。”这是翎羽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亭子里不见流荧的踪影,翎羽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云海边,打算疗愈一下身子。所有的脉络像是被全扯烂了一样,只要开始运气,就是撕裂般的疼痛,翎羽强忍着疼痛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满头是汗,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只缓解了一点点,无济于事。
她实在是有些熬不住,头晕眼花,浑身发寒,靠在打坐的那块石边,真是一步也走不动,该死的流荧,她这样跟被要了半条命有什么区别,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看来不是不想杀她,而是是想慢慢耗死她。
臭蛇,不给她来痛快的来一下,非要折磨她。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亭内走去,准备把柴火生起来。回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向她走来,和从前一样温润的样貌,如今看来却令人发指,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然后装作没看到流荧的样子,手里却下意识地持了一根木棍,虽然她心里清楚,即便真的打起来,也只是以卵击石。
因为他随便就能要了她的命。
流荧手一挥,点燃了火堆,翎羽只是默默地坐在柴火边,缩成一团。
他径直坐在翎羽旁边,翎羽浑身难受,但已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了,没地方让她挪开,索性又象征性地朝着墙边靠了靠。
角落里传来微弱平静的声音:“你是不是想杀我。”
流荧想要反驳,翎羽自嘲道:“想要我的命很容易,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我跑也跑不掉,而且我都不知道往哪跑。”
想到这里,翎羽眼眶湿湿的,鼻头一酸,落下两行泪来。
她不是怕死,而是不甘心总是被算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而自己只能如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鱼肉,唯命是从。
翎羽清楚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总是做不到。
“你误会了,我...”流荧忽然有些着急想要解释,但看向身旁,身侧的人靠在墙边,脸上还沁着颗泪珠。流荧扶住翎羽,她脸色、嘴唇如失血过多后一般的惨白,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怎么发烧了?”
翎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坐起,环顾四周,发现当下时值春日,周围山花烂漫,蝶舞蜂飞,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转念一想,不对,不是在黑树林里吗,难道流荧良心发现,带着她出来了?
正想着,耳边传来流水潺潺声,她循声而去,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翎羽蹲下,用手摆弄了几下溪水,清澈冰凉的水流从指缝尖缓缓流过,顺着溪流走,青草踩在脚下,软绵绵的,
“难怪小动物们总喜欢在草原上奔跑!”翎羽自言自语,开心的在草地上蹦跶。
古木参天,藤萝系甲,煦色韶光,许久不见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就让阳光把之前那些日子里的阴霾统统吸走吧!
不知不觉似乎走到了路的尽头,再往前去便是悬崖,悬崖对面悬挂着一袭山泉瀑布,隐隐约约能看到瀑布后藏着一山洞,看起来“别有洞天”啊。
这瀑布甚是奇怪,每每流奔腾一段时间,便如同被定住一般,只淅淅沥沥地顺下那么丝丝条条状的水流。
“那我倒是要看看后面有什么。”翎羽心中边这么想着,边御风而行,趁着当下瀑布正静止着,避开那些水流,“咻”地一下钻了进去。
瀑布后果真有一洞口,应景地垂坠着紫藤萝,掩在洞口上,宛若珠帘。用手撩开藤萝,发现洞壁上一缕一缕地,不规则地长着丝丝缕缕的草叶,泛着浅浅淡绿色的微光。翎羽循着这些光亮走着,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出了洞口,竟来到一片开阔之地,踏在柔软的草地上,像在云端一般,地上遍布着许多五彩缤纷的小花,蝶飞蜂舞,各司其职,不亦乐乎,走着走着,忽然云雾渐起,其中混杂着花香,沁人心脾。
耳边传来水声,翎羽听着水声,发觉有些口渴,便顺着水声而去,发现居然是一泉眼,泉水清澈甘洌,一捧清泉入口,顿觉耳目清明,神清气爽。
不知走了多久,感觉一直在原地打转,重复着一圈又一圈的路,云雾也一直尚未消散,走到哪儿完全靠直觉,翎羽索性御风而起,但不管她飞的多高,却依旧缠绕在云雾之中,无法脱身。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奇奇怪怪的。”翎羽探头探脑的左右张望。
忽然琴声渐起,翎羽回眸,“哪来的琴声,是谁?!”
兴许是一个人在迷雾中脱不开身,忽如其来的琴声让翎羽既困惑,又慌张。
“别装神弄鬼的了,快出来!”翎羽高声喊道,话音刚落,云雾居然如听到指令般地慢慢消散开来,面前出现了一块打磨精致的白色玉石桌,半人高,石头造型,表面光滑平顺,上面放着一把五弦古琴,无人,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时而低回婉转,时而幽静清冷,空灵悠远,跌宕起伏,其音清越,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故事。
翎羽没心思品鉴琴音,只觉诡异,前方古木参天,隐约能看到一座木屋,眼下天色渐晚,便加快脚步,快速前往。
走进了才发现那里居然山林间红叶如火,仿佛正值秋日,她朝着木屋走去,山林两边种了许许多多的梧桐树,黄绿的叶片,枝头悬挂着的棕色绒果荡在叶间,时不时地掉下一两颗,露出黄色的毛绒绒内里。
屋前门扉半掩,修篁森森,隐秘性极好,青苔遍布台阶表面,两侧野花杂生,青藤蔓延在篱笆上,走进屋内,内饰简朴,屋子中间是一张浅褐色木质书桌,环顾屋内的三面墙,上面摆满了书籍。
这场景恍若隔世,正中她眉心。
她走进后院,宽敞明亮,院子里长着一棵被斜着削了半边躯干的古树,看不出品种,但似乎已长不出新的枝叶,苟延残喘。
忽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翎羽回到屋内躲雨,实在是无聊,便从书架上随意取了一本书,翻开后发现书里居然空无一字,向后翻了几页,看到一棵白描而成的树,她手指摩挲在书面上,正纳闷怎么会有树这么大,突然就被一股气不知道吸到哪里去了。
翎羽被颠三倒四地扔在地上,身边云雾缭绕,她站起来,发现自己在山顶,“莫名其妙,刚刚还在木屋里,怎么突然被传到这里了!”
既来之则安之,这段日子经历的稀奇古怪的事情数不胜数,不在黑树林里就好。
透过云雾,隐隐约约看见有一片湖水,她朝着湖的方向走去,毕竟有水的地方,饿不死人嘛。
走了许久,好不容易到了那儿,才发现那一池湖水已经被冻成冰,模模糊糊地还能看见冰里被冻住的鱼虾,湖周边的花草树木枯萎,毫无生命,翎羽在岸边挑了块尖锐的石块,砸上去,居然只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和一些破碎的冰屑。
她大胆地踩了上去,湖中央是一个独立的岛屿,面积不大,只长了一棵十人才能环抱住的,巨大的树。
翎羽定睛一看,这不正是刚刚书里的那棵巨树么。从远处瞧着,树冠像是由巨云堆叠而成,走近那棵树,树皮看起来干燥勒手,纹理如龙鳞,树的躯干微微地倾斜扭曲,需4、5个壮汉才能怀抱住其躯干,树根半隐于土石之间,盘虬卧龙,蜿蜒曲折地不知伸向何处,正贪婪地汲取能量。
绕着这棵树走了一圈,并无异常,翎羽边飞身跃起至树干,这树的枝干虽然斑驳古拙,但是走在上面居然十分平稳,穿梭在云枝玉叶中,竟也有说不出的自由快哉!
她寻了一处位置躺下来,闭上眼感受风轻轻略过耳边,树叶沙沙响在头顶,原来这才是师傅说的真正的与自然融合,融入自然,感受自然。睡意正浓,恰好一朵白色的小花落在翎羽脸上,她睁开眼,坐起身来,紧接着无数花叶如雨落下。
翎羽伸出手想要接住落下的花叶,但这些花叶居然统统穿过她的身体,她心里暗叫不好,本以为是连人带魂地被吸进书里,现在看来.....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忽闻树下有人在说话,翎羽透过树间的缝隙向下看,一位身形纤细的女子拉住另外一位男子,额间满是忧愁和愤怒。
男人握住拉住他的那只手,摇了摇头道:“百年之期,已然届满。”
女子眼中沁出泪花,急道:“就算你不考虑我,那你妹妹呢,你也不管了吗?!”
男人无言,抬起脸来,左眼下那颗丹红小痣摄人心魂。他看向翎羽所在的方向,明知不会被看到,翎羽却下意识地朝花叶更繁盛的位置躲了躲,这才偷偷看清男人的面貌。
他面容清俊,眼眸深邃明亮,身着绛紫色云纹仙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月色朦胧,似乎有云雾在他身边环绕,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轻轻飘扬。
男人轻轻一笑,随即收回目光,只见他抬起左手,树冠开始嗡嗡抖动,落下无数缤纷花叶,一把金黄的弦月刀如同被召唤一般,“噌”地从树冠中飞出,落进那男人手中。
“你......”纤细女子赌气般地松开手,直到自己劝不住他,只能满眼泪水地跑开。
突然地面开始大幅震动,无数树根破地而出,树根们如同被分组一般,每几条便紧紧地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根根半人高的柱子,紧接着这些半人高的柱子慢慢聚在一起,逐渐汇集起来,拧成一股宽大的麻花状,来到那男人的面前。
翎羽没见过这场景,索性像猿猴一般趴在树上,想看的更清楚一些。
“麻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咯吱咯吱地冲破地面,这东西穿过每一条“麻花”,到达顶部后,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男人和翎羽分别用袖口遮挡住脸,红光渐渐暗淡下来,细细看来,竟然是一颗半尺大小的血红心脏,上面绕着弯弯曲曲的青筋,血红心脏突突突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它便从顶部吐出白色烟雾,其中还混杂着绿色的孢子状物体,漂浮在空中,看起来格外的瘆人诡异。
男人轻车熟路地走近血红心脏,金黄的弦月,手起刀落,手臂上多了一道张了嘴的裂口,正噗噗地冒着鲜红的血,他将手臂悬在血红心脏边,嗅到血腥味道后,血红心脏跳动的更加急促,似乎很是兴奋,直到血液滴落在它的身上,才迅速贪婪地吸收消化起来。
刀尖还留着一层薄薄血迹,男人眼瞧着自己血放的差不多了,便想将手臂收回,奈何心脏上的青筋突然化作多个触手,紧紧地扒在男人的手臂上,男人用力往回抽手臂,青筋触手也跟着伸长了身体,不放男人走。
因失血较多,男人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够了!”他沉声道,似乎在隐忍着些什么。
“咻咻~”血红心脏居然发出了一道怪异的......笑声。
男人举起左手的弦月刀,刀口离那些触手仅有半寸的距离,却迟迟未见他刀落,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着他。
翎羽内心突如其来的焦急,她忍不住从树上跳下来,刚想跑向前去帮忙,直到她的身体穿过弦月刀,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只是一缕魂魄。
“快帮帮他啊!”翎羽内心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谁?”翎羽问心里的那个声音。
“我是谁重要吗?他要死了!”
翎羽无语,顿了顿道:“就算我想帮他,现在我也就是一缕魂魄啊!我又碰不着他!”
“......”
“不是,你是谁,怎么在我身体里?”
心里的声音不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