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羽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却配了张凌厉的脸,洋洋洒洒的月光恰逢她的脸颊,也疑惑了三分。
裹在宽宽松松的青色袍子里,歪歪斜斜的倚在后院的柳树上,拨弄垂在一侧懒散的枝条,枝条被盘成一个环,轻绕在右手食指上,一环又一环,让刚抽出的嫩芽伸开整个叶片。
夜里的风是有些阴寒的,翎羽的衣袍也跟着泛起一阵涟漪,勾勒出纤细的骨架,她抬头寻觅风的来向,一小撮发丝趁机荡漾在鼻尖,痒痒的,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来喝银耳羹啦,今天熬的时间久了些,十分浓稠。”
翎羽闻言,松开柳条,移步到到石桌前,侧身坐下,是她喜欢的银耳羹,撩起宽松的衣袖,右手轻轻舀起一勺晶莹剔透,冉起一缕白烟。
“嗯!银耳羹浓稠的口感果然更为顺滑,娘亲的手艺真真是次次戳中我的味蕾。”她一边说着,边用玉勺挑起一颗白嫩的莲子,绵密略苦的在口中化开。
这碗勺是由采自景山矿脉的玉石制成,翎羽小时候爱贪凉,易上火,又是个体虚,易受风寒的体质。娘亲追着她喂食,饭菜好不容易入口,还未下咽,又坐在藤椅上昏昏欲睡。
翎羽的阿爹见她油盐不进,又听闻玉石有治镇静安稳、除胃中热的功效,且玉石常年温凉,中和饭菜的温度,更容易入口,于是为她特意打造了这么一套,想来这碗勺也算是她半个兄弟姐妹。
咽下最后一块银耳,饱腹一顿,吃得太急,翎羽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可谓容华若桃李。
温母抚去翎羽额角的汗珠,撩开碎发,轻言道:“你看你呀,慢些吃,太着急了,汗津津的”。
“是娘亲熬制的银耳羹太可口啦”。翎羽轻托着脸,右手拉住温母的衣襟,笑盈盈的歪着头,发间的杏花,是娇柔模样。
“都多大啦,孩子似的。”温母轻刮翎羽的鼻梁,嗔怪又宠溺。
不知不觉,那个曾经因为娘亲要出趟远门,抱着她大腿,流着眼泪抗议,却不出声的小姑娘,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好啦,我给你阿爹也去送一份热腾的,早些休息,多穿点,让绿萝一会给你按一按经络”,温母摸了摸翎羽的额头,隐隐的担心。
“遵命,娘亲放心。”翎羽有意拖长音调,起身作揖,脸半埋在臂肘里,斜斜的笑,古灵精怪。
翎羽与蓝里,穿梭于云海中戏耍,一人为捕猎者,另一人负责藏匿,以浮云作为遮蔽,藏匿者在一炷香内被摘取发簪,即为败。
但每次游戏时,翎羽都爱穿白色的衣服。
在蓝里的多次抗议后,于是有了条指名道姓的规定——“翎羽不许在游戏的时候穿白色的衣服”。
“翎羽你又耍赖!”蓝里顶着一头粉的、黄的、红的花儿,杂乱的撒在发间,原本整齐的发髻,此时也稍显凌乱。
蓝里杏目圆睁,梗着脖子,叉着腰,离开云海,悬在空中,右手指着面前的一朵云,
“你还不出来!”
云没动,蓝里也没动,
“我在这里哦”,翎羽突然从蓝里的背后出现,顺带拍了拍她的肩,轻轻的说道。
“你又吓我!”
一只约莫三尺的灰白色玄鸟从那些红的、粉的、黄的花儿中冲出。花瓣在翎羽面前飘洒,迷了眼,她笑着用云袖挥开,有一些不舍的粘在她的袖口,似是装饰花边。
“我逗逗你嘛”,翎羽做出无辜的表情,弯了弯眼,嘴角是藏不住的狡黠。
蓝里是一只玄鸟,族人横死沙场,她当时和族里余下的孩子们在沙境里四处逃窜,躲避追杀。
后来被陆言所救,和翎羽成为同门。
玄鸟是优雅的种族,纤细、灵巧,机敏,警觉,通常是灰白黑相间的羽毛,但蓝里的羽毛颜色分布极度不均,白羽偏多,参杂着灰黑羽毛,她在天空中飞时,远观像一副白描画作,尖尖的喙如同被晚霞浸染,由眉部延伸至头顶多出一缕轻烟似的灰白毛发,配上透亮明媚的赤眼,多了一分英姿飒爽。
翎羽常常调侃蓝里是“多忧愁,少年白”,蓝里解释,从前可是秀美的蓝黑色,可不知何时开始颜色慢慢褪去。
“你这是和猫学的招式?”蓝里一边问道,一边从云上下来,化回人形。
“前几日在师傅的藏书阁中,我寻到半本《渊海平册》”,翎羽做了个让蓝里靠近点的手势,努了努嘴,环顾四周,耳语道,“只剩两张残页,想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渊海平册》是**,你能看的懂?再说了,既然是残页,想必是师傅放在书阁里,当作鱼饵,看谁不听话....”
蓝里话还未说完,翎羽接过话茬,一本正经学着师傅的模样,“咳咳咳,也不尽然,既然是古籍,必然有可取之处,无非是判定内容是否逾越了天、地、魔三道的边界,这些书册,既然能编纂为籍,且流传久远,那么一定是有缘由。”
翎羽瞧了瞧蓝里,拾她衣服上还没被抖落的一朵粉色小花,在鼻下闻了闻,然后用自己的声音说道,“我们现在学的那些内容也是长久以来,总结出来的,相对来说,是让后人走上一条正道的内容,但也是不断试错得出的结论,哪有全然的好和坏嘛!”
翎羽吹开那朵粉色的小花,蓝里的目光随着小花摇晃着被风卷上天空飞向更高处,思绪也不知飘到了哪儿去。
蓝里看着空中的一朵小花。夕阳略过她眉间,衬着她的眼睛如琥珀一般亮晶晶的。
百年前,一群原本独步江湖的修仙之人聚集在了一起,那次聚集是为了相互交流修炼心得。当时人人都认为自己的功夫和修炼水平是独一无二的。
与此同时,北原爆发战乱。修仙者们就算相互看不上眼,在这节骨眼上,清楚人们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抗衡。
经过这场战斗,后来的天枢派掌门人燎源,召集了当时并肩作战的另六位头部将领,描绘了他的蓝图,最终共同商榷后,决定成立七大门派,向天下招募有修炼意向的人士。
各位将领选址各自门派的位置后,燎源发现相连七大门派的地理位置,恰好神似天象中北斗七星的连接轨迹。
于是正愁如何给各大门派命名的他豁然开朗,拍案就以北斗七星中的七颗星星给各大门派命名,分别是:天枢派、天璇派、天玑派、天权派、玉衡派、开阳派、摇光派。
从天象上看,随着季节的更替,北斗七星勺柄的位置每晚都会发生变化,“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可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都是根据北斗指向而降临。
春生之时,万物复苏,草长莺飞。按照从天枢派开始的顺序,每年轮流七大门派的其中一门派,负责举办为期一个月的“研学”。其余每个门派按照要求,先内部确定满足研学条件的学子,再前往研学门派。
研学分为朔、望、念三个阶段。
当月初一到初十为“朔”,研习阶段,由当年举办研学的门派派出一名师傅,以理论章要为教学内容,讲解规章制度,规范道德品行,树立文明原则,通读诗歌史书;
十一到二十称“望”,研武阶段,进行武艺切磋,武器类别包括,但不限于: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闲棍槊棒,鞭锏锤抓,亦或是赤手空拳;
二十一到三十为“念”,研术阶段,在“念”阶段,负责研学的门派会指派一项任务给学子们,他们需要在指定的时间内完成。
兜了一圈儿,今年又轮到天枢派。
意风亭内,翎羽、鹿谣、连理、望月和其他几个师弟师妹,从左至右,整整齐齐的坐成一排。
意风亭由最初玉衡派掌门人亲自绘制图纸所建,是一座单檐四角亭,棕红的望砖,托住冷灰色小青瓦屋面,最高处立了颗水滴形的宝顶,像是镇住了婉转飞翘的水戗,三阶菱角石灰白踏步,塘石侧砌。入亭需穿过一条曲径石桥,每每夏至,荷塘里升起一片疏松错落的荷叶,懒散的,浮在水面上假寐,风一吹,根茎都顺着叶子飘动的幅度晃起来;有劲头的,凌傲的站立,也总是头一个饮到清晨的露水。
约莫半个时辰,翎羽便乏乏的倚在吴王靠上,下巴垫着手肘,无聊的数着亭上挂落的纹样。
“师傅怎么还不来,都半个时辰了。”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17,18岁的男子,一袭白衣上汇着由金丝线汇成的层峦叠嶂的山,袖口和衣缘镶了蓝青色的边条,一双纯净见底的眼眸,黑白分明,好一副泱泱少年图。
“今日天玑派掌门与师傅会面,这次去天枢派研学,望月,或许我们会与天玑弟子一同前往。”鹿谣一手持扇,轻轻拍打右手掌心,凑近笑道,“望月,你的那位小青梅,好像也来了”。
“鹿谣师兄,她只是我母亲旧识的女儿,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的!”望月听闻鹿谣打趣他,连忙解释,像是怕谁误会似的,眼底的纯净似乎也起了波纹。
“师傅来了”,听闻来人言,师兄弟几人起身向来人行礼,几位小辈跟在摇光派掌门身后,与其并行的是天玑派掌门。
“来,常兄,这几位是我玉衡派此次将前往研学的小徒,若是不介意,不如几位小辈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陆兄所言极是,孩子们结伴而行,为师也更放心”,常隐摸了摸花白的胡子,一手背后,略微侧身,向身后看起来最年长的少年道:“弦离,此番你们自己前往天枢派,之前为师嘱咐的那些,可要谨记。”
“弟子明白”,弦离回答,声音沉稳,像是块圆润鹅卵石投进清澈的河里。
“那么就如此安排,你们几个不要闯祸,为师也不指望你们摘取魁位,尽力就行。”陆言拍了拍鹿谣的肩,目光扫过一众徒弟,对他继续说道:“他们几个就交给你了,一会你与弦离随我来。”
“师傅放心,”鹿谣正了正神色,规矩的作了个揖,又向距离一丈外的弦离望去。
那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身着墨绿色窄袖劲装,皮质护腕上镶了腾云纹样,从衣摆处长出一棵由金色丝线绣成的松树,盘绕着,好像是“浅尝辄止”才至腰间,镂空雕花金冠将黑发束起,明明天玑派弟子是一样的着装,偏偏让他穿出了几分文雅。
弦离似乎察觉到鹿谣的目光,习惯性的行了礼,只觉得他的那双眼像一湖结了雾的水,能拨开,但看不明白。
连理和翎羽并肩坐在石桥边,看两派小辈们相互熟悉,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
“小羽,你说师傅单独召鹿谣师兄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连理轻声问道,
翎羽正给塘里的鲤鱼喂食,肥的肥,瘦的瘦,肥的潜在较深的水域,发现食物才会摆动尾翼,悄然露头,然后迅速的吞食,瘦的是一群小鱼,成群结队的等待新的投喂。
“我也这么觉得”,翎羽侧目,看到连理头上那只簪子上的吊坠,一晃一晃的,活泼明媚,似乎猜到连理接下来想问什么,便继续说道:“但是就算直接问鹿谣师兄,他也不会告诉我们的,嘴太严了。”努了努嘴,边说着便又揪下一小块馒头,往小鱼的方向投去。
“说我什么坏话呢?”鹿谣笑言,扇骨在翎羽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翎羽抬头,一张倒置的笑脸,肤色白皙,只一根青色的头绳将黑发束起,眼尾轻俏上挑,眼角却是向下如弯刀似的小勾,一副漂亮的丹凤眼,隐隐约约映出翎羽的模样。
“才不是,我和连理在讨论师傅为什么要把你和弦离单独召进去,”翎羽稍微润色了一下之前和连理说过的话,突然又发觉胳膊撑着身体,头向后仰着说话很费劲,于是正过身子,说道:“而且觉得...你不会告诉我们师傅对你说了什么。”翎羽歪着头,笑眯眯的看着鹿谣,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对啊,秘密,”鹿谣站直了身子,对翎羽邪邪的笑,一副你想知道,但我就是不告诉你的模样。
翎羽脸上的笑容凝固,白了一眼鹿谣,撇了撇嘴,转过头来,继续给鱼喂食。
次日辰时正值朝阳初升,微风拂面,好不惬意,是出行的好时光,一番饭饱后,小辈们拜别两位掌门,便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