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假老道被村民们送进了警察局。身为诈骗惯犯，他估计会面临一两年的刑期。那晚行凶的男人是假老道之前雇来做局的外乡人，至今还在医院昏迷不醒，出院后估计也要被拘留几个月。
金生叔第二天醒来后动弹不得，去医院检查发现是腰椎中度损伤。他在医院住了六天，今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村民们将她送回家后，得知她是周春的孙女，又是一个人回村住，便都很照顾她。这几天总会有人来陪她说话，还往她家里送东西，自家种的蔬菜、养的鸡鸭等，在堂屋里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以前她总觉得这样的相处又麻烦又虚伪，满心排斥，只想保持距离，现在却觉得特别温暖。
至于那个叫澜的僵尸……周絮看向花瓶里的几朵野迎春，他是个不一样的人。
那晚她本意是想吓跑村民，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也存了让他误会的心思。她什么都没有解释，就是想让他离自己远点。
周絮趴在桌子上，头缓缓埋进臂弯里。过了一会儿，安静的房内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低笑，很快便消失在窗外猎猎作响的风里。
走出房间，风将头发吹得老长，衣服也被吹得紧绷。她捡起院坝里散落的衣服，用手挡在额前，眯眼看了看正盛的日头，还是决定将衣服晒到避风的廊下。
她正抱着衣服，就听到村里的广播响了： “呼——” “呼呼，各位秧池村的村民，‘三月三’即将到来，村委会决定在13号晚上7点举办篝火晚会，届时将会……请村民们踊跃参加，都来桥头报名。”
算算日子，还有八天就是“三月三”了，小时候都是怎么过的来着？她和阿公都不是爱热闹的性子，只大概知道每年都会有“三月三”的活动，远远看过几眼，确实也不太了解。
至于其他的，好像要染五色糯米饭吧，她印象里阿公做的糯米饭最多也就三种颜色。
“阿絮，‘三月三’你要参加晚会吗？” 周絮晾着衣服，听见露露在她家楼顶问道。
她确实想去看看这个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活动。没等她回答，就听露露接着说：“往年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今年肯定也很热闹。我老婆婆不让我一个人去，小辉又回不来，我俩结个伴去呗。”
周絮点头答应了露露，看着她阳光下开心的笑容，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忍不住咧开嘴角笑了。
将衣服都晾好后，她转头看向院坝一角的小块菜园。阿公走后那里就荒了，长了好些杂草，今天心情好，她决定把地翻了种点菜。
等太阳偏了些，周絮戴好草帽，进柴房拿了把锄头出来。她小时候经常跟着阿公下地，这些农活对她来说也不算陌生。
一小块菜园，挖了一个小时都没有挖完一半。周絮扶着锄头轻喘，手脚开始发麻，她熟练地用小凳子垫高臀部慢慢坐下，小口呼吸，捏完发麻的双腿再捏双手，测完血氧看没问题，这才放松下来。
她眼神放空，就这样在菜园里待了好久，直到风吹树叶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嗓子发干，她放下锄头回屋。
再回到小菜园的时候，看着被翻完的地，她眨了眨眼睛，朝周围扫视了一遍。
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香火味，周絮微微皱眉。一双浅浅的脚印跨过菜园的围栏，一直延续到屋后。她脚踩上去只到脚掌部位，还有一大截的余量。
“是阿絮吧？我是英英阿奶。你小时候和你阿公来过我家嘞，英英是不是乱拿你手链了？我让她还给你，她没有不听话吧？”
周絮看向院外，一个七八十岁、精神气很足的老阿奶手里挎着个篮子，肩上扛着一把锄头，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睁着亮晶晶的小圆眼看着周絮。
周絮记得回村那天见过这小女孩，便说：“收到了，她没有乱拿，是我送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阿絮姐姐，我都和阿奶说了，她就是不相信我，气死我了！”英英抱着自己的小胳膊，撅着嘴仰起头。
英英阿奶扶着她的小脑袋：“拿好了，小心锄头戳你大脑壳。”
英英哼了一声，瞅了一眼周絮，红着小脸转过身去。
“那就好，谢谢你喔。翻土是打算种菜还是种花嘞？我这还有剩的辣椒苗和黄瓜苗，你拿去种。”
周絮不好意思收，推脱说是种花。英英阿奶也不管，直接把苗装进红色塑料袋扔进院里，让她种在花旁边，周絮只好收下。
阿奶还跟她说了一些注意事项，种多深、什么时候用什么肥，事无巨细。
见英英还在生气，周絮朝她说了一句：“下次有好看的再送给你。”
英英听到后又笑起来，朝她摇摇手，一蹦一跳地和阿奶离开了。
周絮捧着红色塑料袋，思索哪个是黄瓜苗、哪个是辣椒苗，怎么还有两株不一样的？
阿公啊！你也不一定认得吧，我就没见你拿苗种过，一定是这样。
周絮拿起菜苗往小菜园走，打算先种下去再说。
等种完十几株菜苗，周絮拍了拍手，打来水将小苗们浇透，看着今天的成果，心情舒畅。
晚饭她给自己弄了两菜一汤，一来是奖励自己今天为菜园劳作，二来是因为村民们送的东西太多，有些菜不吃就要放坏了。
这个加一点颜色好看，那个加一点口感丰富，豆角都放干巴了也放进去，剩的一小块南瓜也放进去，很快做出了一锅沉甸甸的蔬菜汤。
一大锅蔬菜汤配上两大盘炒青菜和辣椒炒肉。还好蒸米饭有经验蒸得少，这一餐的菜量靠她一个人估计得三四天才能吃完。
之前在城里工作根本就没有时间自己做饭，也没有心力做，下了班就点外卖，吃饭只是为了活着，第二天能继续爬起来工作。
还好阿公不在，省得他发脾气。想到他老人家粗眉紧锁、嘴巴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周絮坐在餐桌前轻笑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她故意嚼得很大声，双腿盘到椅子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吃饭。阿公现在管不着她了，这个家她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要大半年才能下去听他念叨。
可是不知为什么，低个头，眼泪就掉了出来。
“你哭了，为什么哭？”
头顶传来男声，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她紧绷的身体在知道是他后放松下来。他把手伸到她脸前，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周絮把脸撇开，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他的双脚。
“为什么哭？你被人欺负了？”澜歪着头继续问。
周絮不知道这僵尸怎么进的屋。她知道他一直在附近，只是没有现身，也一直没有进过屋，这导致她以为僵尸有某种不能进门的禁忌。
“你怎么进来的？”周絮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为什么哭？”他固执地走进周絮，顿了顿，又缓缓说道：“门没有锁。”周絮看向门外，根本就是瞎扯。他哪次偷偷来，门不是开着的？农村晚上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锁门好吧。
“如果没人教你进屋前需要得到主人家的允许，现在我教你，你可以出去了。” 周絮抬头，盯着他非人般的双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映在暗棕色的木墙上，高的那个低垂着脑袋，头上搭着两撮呆毛，像一只因被主人责骂而心情不佳的大型犬；矮的那个仰起脑袋，双手抱胸，像因狗狗犯错而生气的狗主人。
澜垂下眼睛，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离开时还帮她关好了门。
周絮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坐下，门外很快响起了敲门声。她起身朝门口走去：“谁啊？”
没有回应。周絮透过门缝看向外边，看清那人的脸后，本想直接将门锁上，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进来吧。”
澜跟着周絮进屋，走到插着几枝野迎春的花瓶前，伸手摸了摸瓶身。
周絮移开视线，坐下来自顾自地吃饭：“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哭。”
“很重要吗？”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周絮放下筷子，“因为人生病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哭，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周絮握着碗的手有些颤抖：“要不然你也不会每天送花过来给我治病…我谢谢你，也谢谢你今天下午帮我翻地…但不代表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必须告诉你。”
澜走过来，将今天的野迎春从怀里掏出来，递到她面前，差点戳到她的脸：“疼的话闻这枝，这枝比较新鲜。”
沁人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周絮脸色发沉，抬手拨开：“不要告诉我这些花都是你害人得来的。”
澜将花枝再次凑到她脸前，说：“没有害人，它们不是人。”
周絮深深叹了口气：“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以后不要来了。”
“我惹你生气了。”澜垂下了拿着花的手。
周絮说：“我没有资格生你的气，我只是不喜欢和僵尸走太近，希望你理解。”
这句话说完，屋子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只剩下屋外忽长忽短的虫鸣。
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周絮将视线从敞开的房门移开，夹了一筷子冷掉的青椒放进嘴里。之前还觉得甜的青椒，这会儿怎么有些辣喉？吃了几口饭，她就收了碗筷。
收拾完东西，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向花瓶里多出来的一枝野迎春，不知在想什么。
***
第二天，露露找上门，说要去集市选两人跳舞的衣服。周絮脑袋都大了，她根本不会跳舞，原以为只是陪着露露去凑凑热闹，没想到还要跳舞。
“村长说领舞最好是年轻的，今年好些年轻人都不回来，就给我俩弄上领舞了。”露露一脸兴奋，周絮却面无表情，心里直滴血。
露露又给小孩儿喂了次奶，将孩子交给她家老婆婆带，然后到村口广场骑上小电驴，带着周絮就往集市上去了。
周絮对农村集市的记忆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那时候阿公带着她，每次都目标明确，香烛店、纸扎店、寿衣店，殡葬用品店一条龙地逛。
她还是很愿意跟着去，因为每次回家之前都会吃到一碗喷香的米粉。不管哪一家的都很好吃，每次吃到粉，就忍不住想起家乡市集上的粉。
两人在集市外停好车，露露就拉着她直奔卖衣服的店铺。路上匆匆看了几眼，感觉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只是周边的房子变多、变高了，店铺多了许多，搭帐篷的摊位被安排得很整齐，卖粉区搬到了另一边，一些殡葬用品店则变成了肉铺。
露露拉着她逛了好几家都没看中，最终还是回到第一家，和老板你来我往地讲价。老板是个操着一口外地口音普通话的中年女人，本来是在讲价，不知怎的，两人说着就说到了一块儿，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妹儿，没想到我两个这么有缘分。当初我要是慢点辞职，肯定就能遇上你，就我两个这性格，早就成好姐妹了。”
“姐，我俩这不是绕了一大圈又遇上了嘛。有缘的人在哪里都能遇着，挡都挡不住。”
“你看都这样了，就给妹妹少点嘛。”
“妹儿，少不了喽……”
看来还有一会儿，周絮实在累得有些吃不消，见店门口有张凳子，便跟露露打了声招呼，到外边坐着休息去了。
不一会儿，只见好多人往一个方向跑去，人群中爆发出高喊声：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东西就是僵尸！僵尸最怕什么……”
周絮似乎听到了些什么，脑子发懵，提步跟着人潮走。见了人堆就往里扎，被踩了好几脚，终于挤到前排。她扶正镜框，望着眼前的男人，怔得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