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文谦醒来，发现身边早已空了。
下楼一看，邹宇正窝在客厅地毯上埋头敲字。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笑眯眯说早啊。
“我想通了。”邹宇突然说。
陆文谦垂眸看他，等他往下说。
“粥粥说得对，如果我瞻前顾后，这一本还是得凉凉。”他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些混乱的念头理成一条线，接着说，“昨晚我想了一夜，决定听她的把故事写到极致。”
“之前的都不要了？”陆文谦问。
“不要了，直接爆改。”邹宇说，“大纲推翻重写，江钺的人设往最极端的方向调，他不是控制欲强，是疯了。我要让他一出场就让读者脊背发凉，但又忍不住想看下去。”邹宇第一次生出这样的豪言壮语。
陆文谦含笑看他，悠悠地说，“然后呢？”
“然后……”邹宇目光飘了一霎，想了想，说，“然后何自钦越是想逃，江钺越是不放手。拉扯，强制，伤痕累累，谁也不肯退。”
“这个思路，你能写下去？”陆文谦问。
邹宇垂眸，默了半晌才气虚又低迷地回道，“……我不知道。”他写文总是计划跟不上变化，写着写着就心慈手软，人物开始变型。
陆文谦看了他片刻，“没关系，我帮你。”
邹宇猛地抬眼，见陆文谦神色认真，犹豫好一会儿才开口，“陆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陆文谦嗯了一声。
“一个权势滔天、疯到极致的江钺，要把一个人带到他身边，他会怎么做？”邹宇诚心发问。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陆文谦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蹲下身子，目光安静地落在邹宇脸上，过了几秒，说的却是，“你刚刚叫我什么？”
邹宇懵了一秒，下意识回想自己的话。
陆文谦微微笑着，并未言语。
邹宇骤然明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张了张嘴，“文谦？”
“嗯。”陆文谦应了一声。他端起邹宇喝过的水杯抿了一口，随口接上刚才的话题，“一个权势滔天的江钺，他不需要找理由，也不需要等时机。”
邹宇：“……”
“只要他在某个起心动念的瞬间，决定要这个人，他就会毫不犹豫动手。时间、地点、合不合适、对方愿不愿意，这些都不重要。”
陆文谦语气极淡，说得随心所欲、轻而易举，上位者的从容和威压不自觉显露出来。
邹宇默默抿唇，骨碌碌的眼睛盯着他看。
陆文谦说，“他会直接把人绑了，带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扒掉他的衣服扔进浴室，从头到脚洗干净，再换上自己的衣服。从里到外，每一件都要是自己的。”
“然后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寸步不离。”陆文谦最后说。
邹宇咽了一下口水，“这么刺激？！”
陆文谦看着他，牵了一下唇角，含笑说，“你觉得刺激，说明这段写出来，能撩动读者的情绪。”
邹宇欲言又止，话在舌尖绕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一本正经的抗议。
“但这是违法的。”他皱着眉严肃地说。
陆文谦忍俊不禁，凝了邹宇半天，缓缓伸手拢一下他后脑勺的头发，指尖顺着发尾滑下来，就好像是在摸一只猫的脊背，温柔缱绻。
他与邹宇平视，反问，“你不是说他权势滔天。横行无忌，不是很合理？”
邹宇被这句话堵住，试图找一个新角度，又问，“何自钦是正常人吧，他不可能不反抗。”
“嗯。”陆文谦点头，仍是笑着，“如果是你，你准备怎么反抗？”
邹宇冥思苦想，想了很久。
首先，何自钦肯定是打不过江钺的；其次，半山别墅大门紧闭，24小时安保，插翅难飞；再有，就是报警，手机已经被没收了；求助别墅里的其他人，那全都是拿人钱财的打工人……
他想了半天，把能想到的办法挨个过了一遍，最后缩了下脖子，明显底气不足地挤出了两个字，“绝食？”还是个不争气的问句。
陆文谦怔了一下，忽而笑了出来，低沉愉悦。
邹宇被他笑得脸颊发烫，硬着头皮补充一句，“笑什么，绝食是最温和的抗议手段了好不好！”
“是，很温和。”陆文谦勉强收敛笑意，顺着他说。
“那我就让厨师一遍遍做，做你喜欢吃的，摆满一桌，如果你一行字不吃，那就再着你的面倒掉。倒到第三遍第四遍，你就该心疼了。”
邹宇抿嘴不语，这招对他确实有效。
他是个饿肚子都舍不得的人，更看不得别人糟蹋粮食。
邹宇低下头，跟着脖子闷声说，“那万一我……何自钦还是一口不吃呢？”
“那就撬开嘴，一口一口喂下去。”陆文谦毫不犹豫。
邹宇脸都皱成苦瓜了。
陆文谦没有停顿，又补了一句，“要是连喂都喂不进去，那就敲晕了，打营养剂。”
“……”邹宇半天没吱声。他盯着陆文谦，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目光震惊又难以置信。
“你很有当变态的潜质呢。”他小声吐槽。
“谢谢夸奖。”陆文谦笑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夸一下邹宇，还不是太傻。
邹宇嘴角抽了抽，无言以对。
他的目光落到屏幕上，魂游天外，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没有焦距地停在某处眨巴眨巴。陆文谦坐在他旁边，不由自主地抬手勾起他一缕发尾，在指间轻捻。
“在想什么？”他温声问。
邹宇回过神看着陆文谦，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像自言自语，“我在想，何自钦真的会爱上这样一个心思扭曲的人吗？”
话说完，自己先吓到了。
他说的是何自钦，可他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他自己被人绑着、关着、撬开嘴喂食的样子，不知不觉间他把自己代入了何自钦的位置。
陆文谦动作停下。
悠悠看了邹宇片刻，说，“你知道斯德哥尔摩吗？”
当然知道。他不但知道这个名字，还记得它的来源。一个银行劫案，人质，六个日夜，最后人质反过来维护劫匪，拒绝在法庭上指控他们。
“那你觉得，何自钦有没有可能爱上江钺？”陆文谦问。
邹宇不语，盯着屏幕上的大纲文档，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被绑架，被囚禁，被圈养在寸步不离的目光之下，然后呢？然后他会在每一次江钺递来食物时，越来越习惯那个人的强势控制；会在每一次以为自己会死时，被抱得更紧。
恐惧会变成依赖，依赖会变成习惯，习惯会变成不舍。
“……也许吧。”他低声说。
如果何自钦真的会爱上江钺，那这种爱到底是真爱，还是本能的自保？
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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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潜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