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岚握紧长矛,慢慢地后退。
她站在草地中央,开阔、没有障碍物,最近的树在她几百米外,好练武,但却让她陷入了绝境。
那是头幼年野猪,还没有长出獠牙,但全身已经遍布毛如刺针的棕黑色鬃毛,嘴像马,身像刺猬,鼻孔呼呼地喷出热气。
她退,猪进。
黑灰色的蹄子不紧不慢地踩着枯树叶,嘎吱嘎吱,像穿了四只高跟鞋似的,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再一细看,那两双圆溜的黑眼睛也盯着她,就像是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偷了什么不该偷的东西。
金岚面无表情地看着野猪,扫视着全身,大约在前肘子上方一掌处,那儿皮脂最薄,鬃毛最薄,更容易穿透。
她舔了舔嘴唇,握紧长矛,站住了。
野猪见状,四个蹄子一蹬,先是低下头向后蓄力,然后猛地朝她暴怒冲击,枯叶翻飞,露出它的额头和脊椎。
就算还没有尖利獠牙的幼猪,冲起锋来也是不可小觑的凶猛野兽。
她一个箭步,人往右侧一转,手却握紧锋利的长矛,直奔前腿上侧抛射过去,那是野猪的致命处,心脏。
“嗞——”
尖利的矛头直直地穿透野猪皮,斜插刺入致命部位,那儿能感受到一鼓一鼓的有力心跳。
野猪猛地踉跄,前蹄一软,却还是往前顶,前腿不住地刨地,想要甩开插在身上的长矛,泥土四溅。
金岚咬紧牙关,双手紧握长矛,往右一拧,把全身往前硬压。
矛杆又再一次地穿刺,一层又一层,突然往前一栽,尖刺穿透了脖子,扎穿了。
矛尖露了点出来,滴着血。
野猪闷哼一声,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后退,想要挣脱,矛杆跟着它往前走,血也跟着冒,沁进黑黑的土里。
没几秒,它突然侧倒在地上,黑鬃毛还在波浪起伏,然后越来越缓,越来越缓,最后没有了。
金岚这才深呼吸,噗的一声抽出长矛,黑红的血淌在黑杆上滴滴答答,她握着矛杆,往草地上蹭了蹭,擦净矛头。
野猪大约有五十斤,厚实的皮毛,满满当当的肉,全身都是宝。
她把野猪拖回木屋,扔在地上,点燃营火。
血腥味太重了,她得赶紧处理。
先是剥下猪皮,这可是个好东西,但浓重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猎物,这是她不想看见的场面。
她不得不先将它草草剥下,卷起来塞进包里,再将它开膛破肚,清理干净。
但若想长期保存,还得做成风干猪肉。
越薄越瘦,就越容易烤干。
金岚提刀,顺着猪肉纹理切成薄条,瘦的做肉干,肥的留出来,这几天先吃掉。
木头上堆满了鲜红的猪肉条,金岚捻起几条,架在柴火上慢慢炙烤,伸手试了试火温,不够旺,添了几根柴,又去林子边捡了一小捧松针,扔进火堆里。
“一个火堆不够用啊。”金岚嘟囔着。
旁边还堆着小山似的猪肉,照这个速度,怕是烤三天三夜也烤不完。
金岚提起斧头,就近砍了些木柴,又搭起第二个火堆和烤肉架,在架子上铺开一层层红猪肉,一个挨着一个。
血红色的鲜嫩猪肉渐渐地收缩、变色,从大块的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色变成小块的褐色,腾出空位,又列上新的一排。
金岚把烤好的肉干收进包里,肉干硬邦邦的,再铺上新的一排。
“先把肥肉烤了。”金岚摸摸肚子,瘪瘪的像凹下去的勺子,盛满饭菜才能鼓鼓囊囊。
她把红白相间的肥肉搭上烤肉架。
猪肉滋滋地冒着油花,滴在橙黄色的火焰里,火苗滋啦一下窜高,焦香和油脂混合的美味丝丝缕缕地飘进嘴巴里。
金岚咽咽口水,迫不及待地凑近火堆,伸手去够滋滋冒油的肥肉。
“呼!”好烫。
她倏地缩回去,指腹搓着耳垂,呼呼地吹着气,然后把肉提下来垫在叶子上凉着,没几秒,她又忍不住捏着叶子送进嘴里。
热乎的、焦香的肥肉还带点瘦,叶子的清香解了油脂的腻,像用柠檬皮擦过厨房台子,焕然一新。
柴火堆忽明忽暗,金岚呼哧哗啦地嚼着肉,滚烫的肉块从舌尖滑入喉咙,再到胃里,像一股热流。
鲜嫩的肉用高温烤熟,人体的肉经过高温,也会被滋熟吧?
毫无征兆的念头冒出,就像胃也突然开始收缩、痉挛,嗓子眼咕噜噜地冒酸水。
“呕——呕——”
她低下头,黏腻的、模糊的一滩猪肉黄水溅在草地上,金岚佝着腰,不住地下坠。
她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住大腿,眼眶冒出生理性的泪水。
过了三两分钟,她才堪堪直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木屋边,扒拉了瓶水,咕噜灌进嘴里,又哗地吐出来。
嘴里的苦绵延不绝。
“哈!”金岚半天才吐出个气音,也不知道要表达什么,只觉得吐出来能好受点。
拧上盖子,她提着瓶子晃到另一个火柴堆坐下,舌头上还残留若有似无的酸苦味儿。
那边的肉还在烤,柴火滋啦作响,但她暂时不想靠近了。
叹了口气,又拿起水咕噜了一口,在嘴里做唇周运动,半天没舍得吐,俩眼一闭咽了下去。
含着的水不再清凉甘甜,而是带着体温和折腾过的气泡,在胃里翻腾。
打住,金岚停止了恶心的思绪再次延伸,她掐住虎口,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
没有月亮的深墨色的打底,空旷又寂静,就像她现在一样,空荡荡的胃袋,孤身一人。
忙活了半天,到头来已经没有了食欲,她空空地蜷缩着,随意地摸索着口袋。
毛茸茸的触感恋恋不舍地黏着指腹,痒痒的,她的手指头打了一转又一转,还是捏着几根羽毛掏了出来。
一绿一红,交相辉映。
火光跳动在两支羽毛上,衬得红色更艳,绿色更沉。
“绿色代表什么来着?”金岚想了想,没想出来,索性往后一躺。
她对着天空,举起两根明度浓烈的羽毛,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红配绿,赛狗屁。”
姥姥最爱说的一句话,但每次回老家,她还是爱穿大红的袄子,明绿的裤子,再脚踩一双大黄靴,十里开外都能看见一个人形红绿灯大摇大摆地回村。
大红大绿的显眼,皱巴巴的姥姥总是一瞬间容光焕发,指着她喊:“金子!是金子回来啦!”
然后一群土狗呼啦啦地从院子里窜出来,黄的、黑的、花的,像鸡毛掸子一样摇着花,迎着夕阳朝她飞奔。
嘴角不住地往上提,却忽然一闪,回到火光处,嘴角拉平。
盯着火光太久了,她眨巴着干涩的眼睛,慢吞吞地爬起来,拍拍屁股。
熄了火收了烤肉,把剩下的也搬进屋里,最后再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草丛窸窸窣窣地响,有什么来来去去,听不太真切。声音轻轻地,不像是人,倒像是兔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金岚想提起腿,却沉重得抬不起来,睫毛颤了颤,好像要睁开,但被什么黏住了,头像在火烧,一钝一钝地疼。
她嘟嘟囔囔的,只翻了个身,又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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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