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逾推开门的时候,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半面墙。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家里,平时就他一个人,父母离异,他跟着母亲林静,母亲平时工作又比较忙,顾不上他,但是又一边严格要求他。
看他那盏落地灯,他知道,他妈林静回来了。
往常她如果在家,他妈应该会提前做好不算好吃的晚饭,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边等他,或者端着水杯在厨房热牛奶,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电视都没开。
“妈?”
林逾试探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回弹,显得有点单调。
书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林逾走过去,手指搭上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妈妈坐在书桌后面,背挺得很直,面前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皮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写着日期,那是他记单词用的本子,也是他藏了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的地方。
林逾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门口,指尖抵着门框,凉意从指腹一直蔓到心口。
“进来。”
林静的声音很平静,林逾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笔记本里面的内容。
林逾走进去,站在书桌前面,垂着眼没说话。
妈妈把笔记本慢悠悠地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是他写的,还有些简笔画。
上面写着都是白叙的名字,画着白叙的侧脸,白叙转笔的样子,还记录着跨年夜那一刻。
他写得实在太多了,多到连自己翻回去看都会脸红。
“谈恋爱,还是和同班男生,林逾,我这么多年所有心血,难道就要毁在这种事情上面?”
“我已经成年了,妈。”林逾很想跟她说,自己已经成年了,他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林静无视他的说得话,继续道:
“这件事一旦闹开,先不说你的成绩,你的升学。白叙,哦就那个年级第一的男孩子,前途那么亮眼,一旦传出这种流言,老师会怎么看他,同学会怎么议论,他家里会怎么想?”
“你现在的喜欢,是会拖累他的,一旦事情闹大,他原本平坦的路,会多出很多非议与麻烦。”
林逾指尖发抖,想要解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林静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逾心底。
他从没想过要伤害白叙,他那样耀眼的人,未来有无限的可能,干净得没有一点污点。
可如果这件事曝光,流言蜚语会缠上白叙,旁人的揣测,老师的谈话,家长之间的交涉,都会变成白叙身上甩不掉的负担。
林逾不怕自己被指责,被约束,甚至因此被迫转学他都不怕。
但,他怕的是,自己亲手毁掉白叙。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承受得起这些,白叙不该。
“我知道了。”林逾终于开口,他极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别去找他,别找他家里,也别让学校知道。”
“我会处理好的。”
林静听到这话,眼前审视了他一番,最后来开口:
“你最好是想清楚,那种后果,不是你们能负担得起的。”
林逾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片阴影。
他点了点头。
林静临走前把那本日记本也收走了。
那一整晚林逾没睡着。
学校的时候,白叙已经坐在旁边了。照例是那副懒散模样,长腿一伸,转着笔,侧过脸冲他笑:“早啊,男朋友,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话没说完,他看见林逾的脸。
林逾脸色白得吓人,眼下还是乌青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白叙的笑收了。
“林逾?你怎么了?”
林逾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的回应他,就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冷冷淡淡的。
白叙:“……?”
什么情况?男朋友今天心情不好?
之后白叙一直在主动找话题,一直在试着开导他,然后询问他到底怎么了。
林逾始终是冷冷淡淡的,没有不说也没有多说什么,感觉他们之间就像是隔着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
林逾笔尖在书上划着,像在认真预习,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白纸黑字在他眼前糊成一片,心疼,心酸,又无力感反复交织在一起,缠得他快喘不上气了。
一连几日都是这样。
白叙照常等他放学,他刻意绕道走,白叙递过来的牛奶,他也当众推开,说不需要,白叙攒了很久的温柔诉情,被他一句冷淡的没意思彻底打碎。
白叙的好兄弟齐修远是知道他跟他们班那个林逾在一起的,好几日看着白叙的情绪都不高,这不像是他一贯的风格。
课间两人靠墙站着,看着雨雾空荡的操场,齐修远斟酌几番,终究是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你这几天蔫成这样,不会是被林逾甩了吧?”
只是一句随口的调侃,轻佻又随意,半点恶意都没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白叙身形猛地一僵。
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在这话一出的时候,他心猛地一沉。
少年桀骜的眉眼第一次染上茫然和无措。
他喉间发紧,语气僵硬又暴躁:“闭上你的乌鸦嘴。”
连想到林逾最近的反常,齐修远的话生生扎进他的心里,该不会这真是他的意思吧?
这个念头一直在他心里盘旋,反复拉扯,几乎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再也忍不下去。
傍晚放学,雨还没停,灰蒙蒙的细雨绵绵密密,笼罩整条冷清长街。
白叙顾不得细雨寒凉,快步上前,硬生生在路口拦住了前方独自行走的少年。
湿漉漉的风掠过两人衣角,寂静的雨幕里,他压着连日积压的慌乱,不安与惶恐,嗓音发哑,一遍遍地追问:
“林逾,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说,我改。”
他放掉了所有骄傲,所有桀骜,在这一刻既卑微又忐忑,只是想换回对方一丁点的动容。
漫天细雨里,林逾站在原地,细雨沾湿他的发梢,睫毛。
林逾抬起眼对着眼前这个昔日最亲密的人,心跳痛得发抖,那双素来干净温柔的眼眸,彻底覆上一层冰冷的漠然,没有半分温度。
“你没什么错。”
错的是我。
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里,他放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指尖恨不能陷进血肉里,他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硬生生碾碎所有温柔,吐出最残忍的谎话。
“只是我腻了。”
“白叙,我玩够了。”
话音刚落,白叙愣在原地,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个永远张扬肆意,从不低头的少年,在这一刻眼尾泛起猩红。
“玩够了?”他低声重复,声音发哑,“林逾,你再说一遍。”
林逾别过眼去,不敢看他,死死攥紧手心,事已至此,逼着自己冷漠到底:“我说,我不喜欢你了,以后别再找我。”
少年红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颤抖:
“你看着我。”
林逾没有动。
白叙伸手,用力扶住他的肩膀,逼着林逾抬起头与他对视。
雨雾模糊了四周,他盯着林逾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扣在他肩膀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林逾的骨里。
林逾强压下内心的情绪,他抬起眼,眼神冰冷,冷得不近人情:
“没骗你。”
“之前只是新鲜,现在觉得没意思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对白叙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白叙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清冷眉眼,心底最后一点火光,彻底灭了。
那股嚣张,热烈,笃定自己是被爱的底气,瞬间崩塌。
他慢慢松开扣在林逾肩膀上的手,手臂僵硬垂落,指尖微微发颤。
雨越落越密,打湿他的黑发,然后顺着额角滑落,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打湿了眼底。
他笑了一下,笑得苦涩,还有被辜负的狼狈和偏执:
“好。”
“行。”
“林逾,你真行。”
白叙不再追问。
“如你所愿,以后我不找你了。”
白叙转身的瞬间,尽量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却每一步都透着摇摇欲坠的疲惫。
他的桀骜被在这一刻碾碎,曾经所有的温存尽数作废,满腔的爱意被林逾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腻了,彻底封死。
他就这样走进茫茫雨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原地只剩下林逾一个人。
冷风裹挟细雨砸在他单薄的身上。
直到那道耀眼张扬,陪了他一整个盛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口,再也看不见。
林逾才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下身。
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破了,这点疼痛,不及他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胸腔翻涌着快要窒息的酸涩与绝望。
“对不起,白叙。”
“对不起……”
时间会抹平一切。
白叙会慢慢释怀,然后会遇见更好的人,最后会彻底走出这段糟糕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