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这些平平淡淡的活下去,直到那年,他遇见了他。
记得那年知了蝉鸣了整个盛夏,他也迎来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
林逾趴在桌子上,一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白皙的侧脸,显得整个人清隽柔和。
他趴着,但是并没有睡着。
听着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讲台的班主任点着名,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林逾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冷白的脸。眼尾微垂,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皮肤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衬得嘴唇颜色格外淡。
他看向讲台的班主任,神色很平静,目光干净,半点没有上课被抓包的慌张感。
老师推了推眼镜:“上学期期末成绩看了吧?年级第九,还不错,但离你的水平还差一点。这学期继续努力。”
林逾轻轻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周围有几个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年级第九,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值得吹两句,但放在林逾身上,所有人又都觉得理所当然。这个人从高一开始就活在成绩单的前列,同时也活在所有人的视线边缘,没人讨厌他,但也没人真正接近他。
因为他自带疏离感,也不主动交友。
他觉得没必要。
班主任继续点着名,“白叙。”
他喊了两遍没人回应。
白叙。
林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班主任见没人回应,正准备接着往下喊名字,这是时,教室后门哐地一声被撞开。
一个身影懒洋洋地晃进来,肩膀上搭着校服外套,领口的扣子并未扣好,露出线条锋利的锁骨,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全班安静了一瞬。
白叙。
全校没人不认识白叙。
高一入学第一次月考就霸占年级第一,并且此后每一次大考都没掉下来过。
长得帅,学习好,人缘也好,是学校同学及老师们公认的学神。
就是吧,他这个人有时候也有些不着调,翘课,打架都有他,可这样一个人,还偏偏考试次次第一,诶,纯气人。
老师们对他简直是又爱又恨。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讲台上停了一秒,然后嘴角一弯,勾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报告。走错了。”
全班哄笑。
班主任脸黑了黑:“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你给我站……”
“不是,老师,”白叙连忙打断他要说的话,举起手说,“我去教务处拿分班通知单了,不然我也不知道我在哪个班。”
语气无辜得恰到好处,笑得又痞又乖。
班主任拿他没辙,摆手让他找位置坐下。
白叙环视一周,在他旁边站定。
低头看了一眼。
林逾没抬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往过道上一伸,后背靠上椅背,懒散地打量着新教室,过了两秒,他偏过头,看了林逾一眼。
“喂。”
林逾没回应。
“同桌,”白叙提高了半度音量,带着点笑意,“借支笔。”
林逾缓缓转过头。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的视线正式对上。
林逾没说话,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桌上,推过去。
白叙拿起来转了两圈,在指尖翻了个花,又放回去:“谢了。”
这个同桌,有点太过安静了啊。
白叙这人话比较多,一会儿不是借笔,就是借草稿纸什么的,如果他不小心越界了,白叙还让他过去点,然后就是睡觉,又让他盯着点老师,下来了叫他。
林逾简直头疼不已,这人怎么是这样的?
天天如此,久而久之,林逾也就习惯了。
那天下午,白叙破天荒地没在课堂上睡觉。
他转着笔,偶尔偏头看林逾一眼,偶尔在草稿纸上画两笔,偶尔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答完坐下的时候,他会侧着脸对林逾笑一下。
“怎么样,我帅吧。”
林逾面没理会他。
白叙也不恼,继续转笔。
他这个同桌可真是高冷啊,油盐不进。
可就是这样油盐不进的人,却在几天后,让白叙第一次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九月的尾巴扫过,暑气褪了大半,窗外的蝉鸣变得稀疏又悠长。
林逾的身体向来不算好,今早上赶时间没吃早饭,加上连着几天气温骤降,胃里一阵阵地泛着酸疼。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试图压住那股翻涌的难受。
白叙踩着上课铃晃进教室,照例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侧过脸,手肘支在两人桌子中间:“喂,同桌,今天英语作业……”
话没说完,他顿住了。
林逾没有像往日一般转过头去,对他爱答不理,对方把自己埋在臂弯里,露出的那截后颈白得近乎透明。
白叙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林逾?”他放轻了声音,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逾的额角。
冰凉,好像还冒着虚汗。
白叙眉头皱起来,刚才那股懒散劲儿一扫而空,椅子腿蹭着地面响了一声,他连忙站起来就往外走。
几分钟后,他手里攥着一杯热水,还有两片从医务室拿来的暖腹贴,还有一袋面包回来,他把热水塞进林逾手里,语气冷冷的的:“喝掉。别说话。”
然后又撕开暖贴,直接隔着林逾的校服衬衫贴在他胃的位置,动作算不得温柔,甚至还有点粗鲁。
林逾被他弄得有点懵,缓缓抬起眼看他。
那是白叙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担忧,眉头微蹙,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连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都沉静下来,像落了星星的夜。
“你干嘛这么看我,”白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然,偏了下头,语气也有点不自然,“你以为谁都像你啊,不舒服也不知道说一声,平时不是挺能扛的吗?”
林逾握着那杯温热的水,指尖慢慢收紧。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需要照顾,因为他从不示弱,也从不给人机会。
可白叙不是。
白叙不管他要不要,硬生生把他那层壳撬开了一条缝,把光塞了进来。
“……谢谢。”林逾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哑。
白叙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但那笑里没了往日的痞气,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就这?林逾同学,你知不知道你平时冷着一张脸,刚才那声谢谢差点让我以为你被夺舍了。”
林逾没理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耳尖却悄悄红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白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得逞的笑意:“耳朵红了。”
林逾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手一抖,水杯差点没拿稳:“白叙,你——”
“我什么?”白叙挑眉,坐直身体,长腿往过道上一伸,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但眼神亮得惊人,“以后不舒服就叫我,平时你不是帮我盯着老师吗?现在换你,被我盯着,听到没,同桌?”
林逾没说话,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
过了很久,久到白叙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叙笑了,随即转过脸看向窗外。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浅金色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个带着凉意的初秋午后,悄悄破冰,然后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