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八,朔风凛冽。
昭平大多是些普通人家,不如自小被各种丹药喂大的修士那般耐寒,而在这种天气里一声声哭丧更是让人如坠冰窟。
楚玥拢了拢袖口,低头穿过沈府的回廊。廊下挂着白灯笼,纸花被风吹得簌簌响,偶尔有一两片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管,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今日的身份是外聘的账房学徒。说好听了叫学徒,说难听了就是来帮忙打杂的——磨墨、铺纸、跑腿、记些无关紧要的零碎账目,正经的礼金册簿还轮不到他来碰。
不过楚玥不在乎,一个人在行门一带住了好多年,什么活都干过。账房学徒算是最体面的一个,好歹不用像在码头扛货那样,累到夜里手臂抬不起来。
沈家的排场比楚玥想的要大。
他从偏门进来,一路穿过了三个堂院才到灵堂。白幔层层叠叠,棺木停在正厅中央,尚未合盖——按行门当地的规矩,停灵三日,让亲友见最后一面。
楚玥在偏厅的角落随便找了个位置就坐了下来,然后开始磨墨,墨锭转动的弧度像是做过无数次这种事。
账房老先生姓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副铜边老花镜,在旁侧打量了他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年轻人沉得住气,好。昨儿找的那个小子,一进灵堂就腿软,干了一上午就跑了。
“我胆子大。”楚玥随口答。
“胆子大就好。这沈家的事,说不准还有得折腾呢。”
楚玥磨墨的手微微一顿:“此话怎讲?”
王账房压低声音,往灵堂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听说没?沈家大小姐的死因,外头传得不太平。”
“不是说病死的吗?”
“病死的?哼。”王账房哼笑了一声,捋了捋胡子,“半个月前还活蹦乱跳的人,怎么说病就病了,说死就死了?再说了,你见过哪个病死的人——脸上是带着笑走的?”
楚玥没有接话。他不动声色地听着,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还有她那未婚夫,秦家公子秦时宴,半年前骑马坠崖死了。未婚夫死了半年,她也跟着去了,你说这事巧不巧?”
“是巧。”楚玥说。
“更巧的还在后头呢。”王账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凑到了楚玥耳边,“我听说啊,沈小姐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她的院子里开满了桃花。”
楚玥的手终于停了。
他疑惑:”腊月开花?”
“腊月开花。”王账房点头,“满院子桃花,开得跟血一样红。第二天一早,人就没气了。”
楚玥沉默了半晌,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墨:“那确实不太平。”
他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王账房见他反应平淡,觉得无趣,便也不再说了,转身去招呼别的伙计。
上午的宾客不多,零零星星来了几拨人,都是行门镇上的乡绅,送了礼金,上了香,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节哀顺变”便走了。
楚玥坐在偏厅,百无聊赖地数着铜钱。
他透过半开的窗,能看到灵堂里的情形。沈母跪在棺木旁,一身缟素,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像一截枯木。她没有哭,眼眶是干涸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楚玥只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
葬礼大多这样,每次都能见到有人跪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或者像是沈母这样连哭都哭不出来。丧女之痛何其哀恸,生不知所以,死亦不知所以。
就这么消磨到了中午,因着沈府管饭楚玥也不必出去觅食,听着伙计们讲了一通沈家大小姐沈音和她未婚夫相识相知的故事。
饭还没吃完呢外面就有了新动静。沈府门口一阵骚动,只见管事的一路小跑进来,在沈老爷耳边低语了几句,沈老爷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迎了出去。
王账房也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神色有些激动:“左丘家的商队来了!天泉左丘家!快,别愣着了,出来看看!”
偏厅里几个还在扒饭的伙计这会连饭都不吃了,全挤到了门口去看热闹。楚玥本来不想去,但王账房一把拽了他出来:“你小子怎么什么热闹都不爱看?这可是左丘家!九州数一数二的世族,路过咱们这种小地方还愿意来上香,那是多大的面子!”
楚玥被拽到门廊下,抬头看去。
一行人正穿过沈府的大门,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很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各处,显然是个习惯观察环境的人。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位……楚玥的目光顿了一下。
一位女子。
女子身量高挑,白发似雪,一袭月白色衣裙衬得脸更为清秀,举手投足间动作皆干练飒爽。
只不过……楚玥的视线落在那人的下颌线,不是女子该有的棱角,然后是喉间,被衣领遮了大半,风吹过的一瞬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
楚玥垂下眼继续记账。
有意思。这女子,是个男人扮的。
“左丘大公子,二小姐!”沈家老爷沈丘营已经迎了上去,满面哀容,“有失远迎,实在惭愧……”
那年轻男子拱手还礼,声音温和:“沈伯父节哀。晚辈左丘明生,携小妹路过贵地,听闻府上丧事,特来上柱香。惊扰了。”
那左丘家的二小姐也欠身行礼道:“晚辈左丘雪,沈伯父节哀。”
声音也是女声,温温柔柔的,听着让人心里舒坦。
但楚玥知道那是假声,因为他自己也试过。在他刚从山野之中醒来的那段时间,什么都不会,也就什么都学。他曾经对着空荡荡的山谷练习发声,这种少女声线也能伪装出个七七八八。
左丘雪这声音至少练了八年之久。
两个身份显赫的高门贵族,这当中还有个男扮女装的,路过这种小地方,哪怕是随自家商队而来,却也有种违和感。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因着宾客变多,楚玥的活儿明显变重了。他埋头记账,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账册一页页翻过去。中间有人来找他添茶倒水、搬椅子挪桌子,他也一一照做,并无怨言。
他在行门这几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少说话,多做事,别惹麻烦。
但他没想到的是,没多久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傍晚宾客陆续散去,楚玥收拾好册簿,结了今天的工钱走人。他干了一整天活,腰酸背痛,现在只想回自己的小破屋躺下。
行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家店铺门口挂着灯笼,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影子。楚玥拐进了一条窄巷——这是回他住处的近路。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有人在哭。
是女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不想被人听到。哭声断断续续,混着寒风,听得人心里发紧。
楚玥站在巷口,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深处,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孩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
很漂亮的一张脸,五官精致得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眼睛很大,脸色红润艳丽,让人想起了春天的桃花。
楚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了她的衣袖边,有一小片桃花花瓣黏在那里。
女孩似是察觉到动静,回过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她那双泛红的眼中带着一种警惕,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走。
“你是谁?”她问。
“路过的。”楚玥蹲下身和她平视,“你呢?”
女孩没有回答,她抿了抿唇,把脸别开了。
楚玥也不急,就静静蹲在那等她开口。半晌,女孩才重新将视线转移回他脸上:“……你也是来参加她葬礼的吗?”
这个“她”指的谁再明显不过。
楚玥正欲答话,却见女孩盯着他的脸喃喃道:“你很像一个人……”
楚玥愣了一下:“像谁?”
“不知道,但他拿着一把金色的弓,他的眼睛也不是黑色,是墨一样的绿,颜色很深,和他身边那个人的伞一模一样……”女孩自顾自说着,语气间有些语无伦次。
少年立于桃林之下,手上是一柄刻着金色凤羽的弓,正和身边执伞的人兴奋地说着什么,
脑海里闪过什么东西,但楚玥抓不住。
他自记事起就在四处流浪了,不知自己亲身父母是谁,更不知五岁之前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五岁以后,他就和一群乞儿四处讨要生活。后来再大点,他学会了自己找些谋生的活干。
楚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倒更像常年握着什么兵器磨出来的,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手上的。
“他们看起来很亲密……就像阿音和秦公子一样。”
女孩陷入回忆中无可自拔,楚玥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起身打断她:“天不早了,回去吧,外面冷。”
他转身正欲往外走,身后的女孩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楚玥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是挺奇怪,今天一天都挺莫名其妙的。这世上奇怪的事奇怪的人多了去了,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他继续往前走,在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余光瞥到那个女孩指尖绽出几片花瓣,随即又将它们一片片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