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会议室的凉意,久久散不去。
自打陆沉拿出苏岚那本泛黄笔记,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二十一年前的手绘凶犯侧写,和他们今天依靠物证、数据、现场推演出来的画像,分毫不差。
这种跨越二十年的重合,绝非巧合。
也让这桩看似独立的2020荒山杀人案,彻底蒙上了一层陈年血色的阴霾。
会议散场,众人各司其职。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斑驳的光影,落在陆沉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交错,衬得他眼底沉静如寒潭,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没有离开会议室。
独自坐在主位,指尖依旧保持着匀速叩桌的小动作,节奏平稳,却带着一丝极致的紧绷。
桌上摊开的母亲笔记,字字锋利,像一把尘封多年的旧刀,终于在今日,重新开刃。
陆沉垂眸,视线定格在母亲一句潦草的铅笔批注上——
【本案有近距离目击证人,工地临时工一人,线索未落地,人已失联。】
短短一行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压人心肺。
他眉心骤然蹙起,沉默三秒。
失联。
九十年代的工地临时工,流动性大,返乡、换工、出走,都算常态。
可放在这桩处处反常、处处藏着刻意抹去痕迹的案子里,失联二字,便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小柚。”
陆沉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
耳机里立刻传来林小柚软糯却利落的应答:“陆队,我在。”
“筛查1999年芮城引黄工程、工程师遇害案周边人员。”
“重点找当年卷宗记录里,提过一嘴的、唯一的近距离目击临时工。查他的结局,查他的去向,查所有留存记录。”
“收到。”
网安办公室内,蓝光满目。
林小柚娇小的身子陷在电脑椅里,碎刘海垂落,遮住些许眉眼。她习惯性咬着笔尾,脚尖轻轻在地面点着,指尖翻飞敲动键盘,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海量的老旧卷宗、警务存档、工地人员备案、失踪人口台账,瞬间铺满四块屏幕。
九十年代的存档混乱、潦草、残缺,大多是手写纸质档案扫描件,字迹模糊、归类错乱、信息缺失。
普通人翻查如同大海捞针。
但对林小柚而言,残缺的数据,亦是线索。
时间可以骗人,数据不会。
她摒弃所有无效信息,只锁定1999年12月,芮城风陵渡、荒山工程区、临时工报备名单。
逐条过滤,逐条比对,逐条溯源。
三分钟后。
咬在唇间的笔尾骤然松开。
林小柚清亮的瞳孔微微一亮,又迅速压平所有情绪,声音平稳传出:
“陆队,找到了。”
“1999年12月17日,旧卷宗附录备注。”
“工程师杨振海遇害当日,午后曾有一名临时工,在案发山沟外围百米处作业,是唯一潜在目击人。”
“此人姓名依旧无完整登记,仅留存一个姓氏:张。”
“当年办案组曾登记此人问话笔录,初步排查过后,原定二次传唤核实细节。”
说到这里,林小柚的语速微微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冰冷的诡异感。
“二次传唤前夕,此人凭空失踪。”
“无返乡记录、无离职报备、无工友再见、无亲属联系。”
“当月工程人员清册,名字直接被划掉,标注:自行离职,去向不明。”
“此后二十一年,户籍系统、务工系统、流动人口系统,再无此人半条轨迹。”
彻底消失。
人间蒸发。
和那个姓“淮”的测绘临时工,一模一样的消失方式。
会议室里,陆沉叩桌的指尖,猛地停滞一瞬。
空气,瞬间凝固。
不是离职。
不是外出务工。
不是返乡归乡。
是即将二次取证、即将吐露细节的关键时刻,骤然湮灭。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巧合。
“高磊。”陆沉声音冷了几分。
“我在。”
高磊的声音立刻接入,带着户外风沙的粗粝质感,他刚整理完渡口土壤比对资料,掌心还习惯性搓动着。
“你带队,联系芮城当地老派出所,走访99年工程老民警、老工人。”
“查这个姓张的临时工,失踪前后的所有细节。失踪时间、失踪状态、最后见过他的人、他生前居住的工棚位置。”
“重点查——是不是主动走的。”
“明白!”
高磊行事从不拖沓,拎起勘查包立刻动身,脚步铿锵有力。
现场从无无痕,只要人来过、事发生过,就一定有痕迹残留。
与此同时,解剖室旁的物证室。
温棠戴着细银边眼镜,一身整洁工装,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她正在二次复盘周茂生的全部微量附着物。
指尖轻点物证台边缘,目光落在一份纤维残留报告上,眉眼愈发沉静。
刚刚同步收到的线索,让她心底那股预感彻底落地。
不是一桩旧案存疑。
是当年的案子,被人硬生生掐断了所有生路,掐断了所有证人线索。
尸体不会说谎。
那活着消失的人,更不会凭空蒸发。
温棠轻轻抬手,推了推镜框,低声自语:
“不是意外失联。”
“是被刻意清除了。”
凶手不止会杀死者。
他会杀线索。
杀证人。
杀所有能指向他的蛛丝马迹。
二十一年前,一条目击线索,悄无声息断掉。
二十一年后,追查旧案的周茂生,枯骨埋于深山。
这条黑暗的脉络,隐隐贯穿了二十余年时光。
下午两点,芮城风陵渡。
烈日悬在黄土滩上空,秋风卷着细沙,漫天轻扬。
高磊带着队员穿梭在老旧村落、废弃工地旧址、退休老民警家属院之间。
他蹲身平视地面,扫过老旧村落的土路痕迹,一路走访,一路核查,嗓音直白洪亮,语速极快。
一连走访四位当年的老工程队员、两位老片警。
所有人口中的答案,惊人的一致。
“小张?记得,当年那个年轻临时工。”
“人很老实,不爱说话,天天闷头干活。”
“出事那几天,还见过他在山沟边上晃。”
“警察正要找他问话的第二天,人就没影了。”
有人唏嘘,有人淡忘,有人只当是年轻人嫌工地苦,偷偷跑路。
唯独一位当年参与办案的老民警,叹了一句,语气藏着不甘:
“不对劲。”
“那孩子工资还没结,被褥、行李、生活用品全都留在工棚里。”
“哪个跑路的工人,会扔下全部家当、扔下未结工钱,凭空消失?”
一句话,彻底敲定真相。
不是跑路。
是被迫消失。
高磊掌心用力一搓,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短哨,眼神锐利如刀。
“果然。”
“现场骗得了人,骗不了常理。”
扔下薪资、扔下全部私人物品、毫无预兆、彻底失联。
二十一年前的深山渡口,不止死了一个工程师。
还凭空没了一个证人。
而抹去这一切的人,必然就是当年躲在暗处,精通山野、擅长隐身、擅长灭迹的——无名测绘工。
那个姓淮的男人。
傍晚,暮色低垂。
城市老街,老旧平房小巷。
余晖透过破旧窗棂,斜斜落进昏暗的小屋。
李淮舟坐在墙角的阴影里,身形微佝偻,面容普通温和,像个饱经风霜、与世无争的中年闲人。
屋内没开灯,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巷草的轻响。
他手里捏着一台老旧按键手机,屏幕微亮。
刚刚从邻里闲聊、旧工友零碎传话里,听到了消息。
城里的警察,不仅盯上了他这个消失的测绘工。
还翻出了当年那个山沟边的小张。
二十一年了。
他以为早就烂在黄土里、被时光彻底掩埋的边角小事,终究还是被一点点刨开了。
右手指尖,缓慢、轻柔的摩挲着左手虎口那道浅旧刀疤。
动作不急不缓,没有一丝慌乱。
眼底没有杀意翻涌,没有惶恐不安。
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当年他留过手。
没杀那个耿直的工程师之前,他尚且留了一丝谨慎。
发现有人目击,第一时间清理隐患。
临时工小张,深夜被他诱至河滩死角,无声制服,埋进黄河滩最深的淤沙之下。
河水年年涨落,流沙层层覆盖。
别说当年的技术。
就算是现在,想要挖出一具埋了二十一年的滩底枯骨,亦是难如登天。
痕迹,早就被黄河水冲得干干净净。
人证,物证,口证。
尽数湮灭。
李淮舟微微低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年轻的刑警队,很聪明。
线索扒得很快。
比当年那个执拗的女刑警,更快一步摸到边角。
可惜。
太晚了。
能证明一切的人,早就没了。
能钉死他的痕迹,早就烂了。
他抬眼,望向远处天际沉落的余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
既然你们喜欢翻旧账。
喜欢挖陈年旧土。
那我不介意。
再清一次尾。
二十一年前能抹去的证人与线索。
二十一年后,依旧可以。
当晚,刑侦支队办公室。
夜色沉沉,灯火通明。
所有人重新聚在会议室,线索全部汇总。
温棠眉眼沉静:“凶手有系统性灭证、灭证人的习惯,但凡触碰真相、目击现场、追查旧案者,都会被他精准清除。”
高磊面色凝重:“姓张的临时工,非自愿失踪,无遗留痕迹,疑似当年被秘密灭口,埋尸河滩荒山。”
林小柚指尖悬在键盘上,轻声总结:“所有关键线索人,全部断层、全部消失、全部无迹可查。”
三条铁证,彻底锁死一个事实。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凶犯。
是一个蛰伏二十余年、缜密到极致、擅长清空一切痕迹、系统性猎杀知情者的连环隐凶。
陆沉坐在主位,眼底沉如寒渊。
左手无意识扣握住右手手腕,骨节微紧。
母亲当年孤身追查的,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工程纠纷命案。
是这样一个,藏在人海、隐于岁月、杀人无痕、清尾彻底的魔鬼。
而母亲当年的意外殉职……
是不是,也是他精心清空的,最后一条最大的线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寒藤缠骨,彻骨冰凉。
陆沉抬眼,声线低沉坚定,破开满室沉寂。
“从今天起。”
“此案,升级重案。”
“彻查1999年所有关联人员,深挖所有消失痕迹。”
“无论时隔多少年。”
“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全部挖出来。”
夜色漫漫,旧土松动。
尘封二十年的连环杀戮。
终于,在一群新锐刑警的追索下,缓缓掀开了最阴暗、最残酷的一角。
而藏在人海深处的那个普通人。
已然悄然睁眼。
静待下一个,主动撞上来的探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