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灯下复盘,旧影浮痕

夜里八点,市刑侦支队重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办公室不算宽敞,靠墙立着几块白板,上面贴满照片、人物关系草图与打印出来的资料,红蓝马克笔勾勒出零散的线条。中央空调低低嗡鸣,驱散了秋日夜晚的凉意。陆沉坐在长桌主位,黑色训练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温棠的尸检报告、高磊的微量物证鉴定书,还有林小柚整理出来的一摞电子档案打印件。

温棠已经换下解剖服,一身简约素色衬衫,细银边眼镜安静架在鼻梁上。她把尸检报告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纸面边缘轻点两下,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尸检最终结论可以确认。死者周茂生,致命伤为左侧颈动脉锐器贯穿伤,一刀毙命。凶手发力稳定,熟悉人体血管位置,不是临时起意的普通人。”温棠声音轻而平稳,“死者没有搏斗抵抗伤,说明遇害时完全没有防备,凶手是近身取得信任后动手。抛尸是事后行为,滚落山坡、野兽啃食,全部是为了掩盖创口,伪造失足坠山的假象。”

高磊靠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土壤检测报告,黝黑的脸上神色严肃。他裤脚还残留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土痕迹,一开口嗓门依旧干脆。

“土壤物证那边,结论和实验室初步判断一致。死者指甲缝、衣物褶皱内残留的细沙,不属于中条山抛尸现场。成分比对,匹配芮城黄河老渡口一带的古沉积沙土。”高磊抬手搓了搓手掌,“抛尸地是中条山,但凶手在杀死周茂生之前,两人接触的地点,极有可能在芮城附近。或者凶手长期在那片区域活动。现场骗不了人,他自以为抹干净所有痕迹,可这些细小沙粒,跟着尸体一起进了山。”

说完,他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圈出“芮城”两个字。

林小柚坐在长桌侧面,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蓝光,碎刘海垂下来,她咬着笔尾,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台账扫描件。脚尖在桌下轻轻点地,节奏微弱。

“我继续深挖了周茂生近一年的走访记录。他退休之后,一直在整理当年引黄外包工程的旧账。他联系过不少当年的工地老人,反复打听一名99年项目里的临时测绘雇工。”林小柚的声音软软的,但信息条理清晰,“当年工地临时工登记很粗糙,纸质名册很多字迹模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姓氏,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户籍备案。工程竣工之后,这个人直接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

她拖动鼠标,屏幕调出一张泛黄的手写名册照片,很多名字已经褪色。

“当年工地的老工人回忆,这个人话很少,干活踏实,常年独自进山测绘,野外经验很强。工程结算没多久,人就不见了。当时大家都以为是结清工钱,换别的工地打工去了,没人深究。”

话音落下,办公室安静片刻。

陆沉指尖匀速叩击桌面,规律的轻响在安静房间里回荡。他垂眸看着三份报告,眉心缓缓蹙起,沉默三秒。

芮城、引黄工程、荒山抛尸、伪造意外、凶手熟悉野外环境,擅长利用自然环境损毁尸体痕迹。

一连串关键词在脑海里串联。

一段尘封的记忆浮上来。少年时代,深夜的书房,母亲苏岚伏在桌前,大拇指反复摩挲食指上厚厚的卷宗茧,对着一叠芮城深山命案的卷宗久久不语。那桩案子,同样是荒山,同样尸体被野兽破坏,当年结案方向卡在工程纠纷,疑点重重。

陆沉左手不自觉抬起,扣握住右手手腕。这个细微的动作很轻,旁人没有留意。

“有没有可能,只是巧合?”一名年轻警员低声发问,“时隔二十多年,只是同一个地点的工程,未必有关系。”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陆沉抬眼,声音低沉,“但目前证据不足,不能强行并案。我们先分开两条线推进。第一条,继续深挖周茂生的社会关系,找到他最后接触的人;第二条,查清99年那个失踪临时工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

“温棠,你再复核一遍创口,看看能不能推断凶器类型。高磊,安排人去芮城黄河老渡口一带走访,采集当地土壤样本做全面比对,排查熟悉那片山区的务工人员。林小柚,扩大检索范围,调取98到00年芮城周边流动人口登记、工地临时用工备案,尽可能找到那个临时工的蛛丝马迹。”

“收到。”三人齐声应下。

复盘会议继续,几人围绕线索不断讨论,白板上的线条越来越密。温棠补充了尸体上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小附着物;高磊推测凶手熟悉山地,擅长野外藏匿;林小柚尝试用模糊的姓氏、务工时间做大数据模糊检索,只是旧年代档案残缺,进展缓慢。

讨论到接近九点,会议暂时收尾。众人收拾资料,陆续离开办公室。

陆沉独自留在房间里。

等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他打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牛皮笔记本,封皮磨损,边角泛黄,是母亲苏岚留下的私人笔记。

他轻轻翻开,书页间夹着一张老旧卷宗复印件,正是1999芮城水利工程师遇害案。母亲当年手写的批注密密麻麻写在空白处:伪造坠山,灭迹手法异常专业,嫌疑人大概率熟悉野外作业,临时工身份值得深挖。

陆沉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呼吸放轻。

母亲当年,也盯上了这批引黄工程的临时工。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暂时不能下定论,一切要等物证说话。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侧,老旧居民区的一间平房。

屋子陈设简单,墙面有些斑驳。李淮舟坐在昏暗的灯下,面前摆着一个搪瓷水杯。屋里光线偏暗,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之中。

48岁的他,身形微佝偻,看上去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中年男人。他没有开灯,只靠着窗外路灯透进来微弱的光晕。

他右手抬起,一下一下缓慢摩挲左手虎口那道浅细的旧刀疤。眼角视线没有直视前方,只用余光看向窗户外街道零星路过的行人。

白天山林里警方忙碌的画面,在脑海里安静回放。

他见过那个年轻的领头刑警,气质沉静,眼神锐利。还有那个法医,痕迹勘查的壮汉,还有那个抱着电脑的小姑娘。

周茂生执意翻旧账,到处打听当年的事,留着迟早是祸患。他动手之前,已经反复权衡很久。手法沿用了当年的思路,制造失足坠山的假象,放任野兽破坏尸体。

只是他没想到,山里的泥土之外,衣服缝隙会粘上黄河渡口的细沙。

不过没关系。

当年的登记本残缺不全,没有照片,没有身份证。那个名字,那个身份,早就消散在二十多年前工地的人流里面。

警方想顺着周茂生查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淮舟缓缓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老旧木箱子。箱子里面放着几件褪色的旧工装,还有一张压在最底下、边角已经泛黄的工地临时出入证。证件上面的照片年轻很多,姓名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单字。

他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年轻的自己,随即合上箱盖,锁好。

没有情绪起伏,没有紧张,只有一片平静。

他早就习惯等待。

若是这群警察继续深挖当年引黄工程旧事,那接下来,或许还要再清理多余的麻烦。

窗外夜色更深,城市万家灯火,藏着无人知晓的阴影。

陆沉还坐在支队办公室,目光落在白板上“芮城引黄工程”那四个字上。

隐隐有一种预感,周茂生的死,不是一桩孤立的荒山杀人案。

二十多年前的荒山,似乎还有别的东西,静静埋在泥土之下,等待被人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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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途沉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