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瑶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玉佩碎片,然后蹲在陆长庚的面前。
“这块玉,是你父亲出征前留给你的?”她摊开手掌,几块碎玉躺在掌心。
面对萧楚瑶,陆长庚厌恶地转过头没有回答。
萧楚瑶倒也没生气,用手帕装好玉佩碎片后,才慢慢起身道:“我听说过你父亲武安侯的事情。以三万孤军深入敌腹,诈降擒王。可惜父皇误信小人谗言,旨意下得太急了。”
萧楚瑶已经从原主的记忆中翻出了陆长庚的身世背景,忍不住心生怜悯。
陆长庚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父亲的事……到了今日,已经说不清了。朝廷说他是叛国,他也确实留在了北狄。不管你信不信,在天下人眼里,武安侯三个字,已经和叛贼连在了一起。”萧楚瑶看着他,“说起来还是我救了你一命。”
“那是因为皇帝听信谗言!”陆长庚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看向萧楚瑶。
“我父亲明明是诈降,皇帝不信任陆家,直接下旨将我陆府以叛国罪满门抄斩……”他说道这眼眶发红,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着萧楚瑶嘲讽道,“你救我又是动的什么心思你不清楚吗?你难不成还以为我会感激你?”
萧楚瑶默然,心中有些无奈。原主的德行暂且不提,皇帝昏庸至此,武安侯这样的事情还仅是其中的一例,大周气数将近已初显端倪。
“可是你父亲也不会回来了。”萧楚瑶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不是在替谁开脱,也不是在为朝廷说话。我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陆长庚的嘴唇在发抖。
“但是你父亲有一件事确实做错了。”萧楚瑶直视他的眼睛,“他不该因为朝廷负了他,就负了跟随他的那些将士。不该因为家人被害,就真的投了北狄。”
“他没有投——”
“他投了。”萧楚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他若是还念着大周,念着陆家的名声,这些年早该有消息传回来。他没有。他为你们报了仇吗?没有。他只是留在了那边,再也不回来了。”
陆长庚的身体僵住了。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萧楚瑶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她收回思绪,“我只是觉得,你这条命,不应该烂在这座府里。”
陆长庚抬起头,目光复杂警惕。
“你是武安侯的儿子。你父亲没有做完的事,你可以替他做。他玷污了陆家的名声,你可以为陆家重新挣回来。”萧楚瑶说得很慢,“翻案几乎是不可能了,你可以去战场。打败北狄,活捉可汗,亲自把你父亲带回来,洗刷掉武安侯府叛国的罪名。”
陆长庚的瞳孔微缩。
“我可以帮你。”萧楚瑶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需要你做我的护卫,保护我的安全。”萧楚瑶说,“我现在手里缺可用之人。将来北边再起战事,我会找机会送你上战场。”
陆长庚沉默了许久。
“公主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我不需要你的信任。”萧楚瑶摇头轻笑,她反问道,“除了我还有谁会帮你?或者说谁还有这个能力帮你?”
陆长庚低下头,目光落在萧楚瑶掌心的碎玉上。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萧楚瑶没有再逼他。她转过身,将手帕包着的碎玉递给素秋。
“送陆公子回去养伤。再让人把那枚玉佩拿去给玉匠看看,能不能修好。”
素秋低声应是。
萧楚瑶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我等你答复。”
她说完,抬步离去。
*
从花园出来,沿着游廊往西走。
廊下的木香花开得正好,细碎的白花簇拥着藤蔓,香气清淡。远处粉墙上爬着几枝杏花,胭脂色的小朵缀在绿叶间,被日光一照,明艳却不张扬,瓦当上的莲花纹样泛着温润的光。
萧楚瑶走得不快,腿脚有些发软。她这副身子金枝玉叶,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走过这么远的路。不过逛了半个时辰,便觉得气息不稳,小腿酸胀。她暗自叹了口气,原主怕是连从寝殿走到花园都嫌远,更别提什么锻炼了。
“还有多少地方没走?”她问。
婪春忙上前:“东边看了大半,西边还有几处,北边的藏书阁、库房,南边是仆从的下处……大半还没去呢。”
萧楚瑶点点头,不打算一口气走完。来日方长,身子骨也得慢慢练。她侧头看了婪春一眼,这丫头心思活泛,消息倒是灵通。
“你既然熟悉府里的人,就替我整理一份名册。府中所有公子、丫鬟、管事、护卫,姓名、年龄、从哪来的、有什么本事、家世背景,能打听清楚的都写上。先紧着那些公子的。”
婪春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回到栖梧院,萧楚瑶在窗前坐下,身体和心理的疲惫慢慢涌上来。
素秋端了茶来,她接过,没有喝,只是捧着。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一丝暖意从指尖往心里渗,却怎么也渗不透。这座府邸雕梁画栋,处处精致,可她没有一处觉得是自己的。原主的记忆像一本翻旧了的书,字迹熟悉,感情却隔了一层。
窗外种着几株梧桐,叶子刚舒展开,嫩绿的掌状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明明灭灭的,看得人眼皮发沉。她靠着椅背,闭上了双眼。
*
泠雪斋中,书童将一个布包搁在案边。
“公子,公主让人将这块玉修好。可府里的匠人看过了,说碎得太厉害,补不了。”他顿了顿,“管事说,只能请您想想办法。”
柳京墨搁下手中的笔,将布包拈过来。解开,碎玉散在案上。几片大的尚能看出轮廓,小的已成细茬,断口参差,有些地方干脆缺了一角。他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碎片的边缘隐隐残留着一个“陆”字的一角——笔画瘦硬,是武安侯府的旧物。
“放着吧。”
书童应声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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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