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太阳很大,开车实在不是个轻松的事情。尽管已经放下了遮阳板,但徐知遥的眼睛还是被太阳给刺得不行。副驾驶的陈屿一直观察着徐知遥的状况,他取下自己的墨镜,说:“徐知遥,停一下。”
徐知遥嘴里发出一句疑惑,不过还是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下,在这里开车有一个很方便的地方,就是可以随意停车。
“怎么了?”徐知遥扭过头去问陈屿。
陈屿没说话,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身靠近徐知遥,把墨镜戴在了她的脸上。
徐知遥一愣,一时嘴里蹦不出任何一个词来。她感觉到陈屿的手轻轻地划过她的脸颊,那一瞬间的温热在太阳的照射下长久地留在了她的脸颊上,以至于让她的红上了几分。
“给你戴个墨镜,太阳很刺眼。”陈屿指着车外的太阳说。
“哦……我可以自己戴的。”徐知遥轻咳一声,“我接着开了。”
虽然吴晓楠家离得远,不过有四个轮子的代步工具,这点距离也就算不上什么了。在乡村,车是可以开进去的,徐知遥也就在陈屿的指挥下开了进去,在距离吴晓楠家不远的地方停好车。
徐知遥停车时认真,她记得自己考驾照时最担心的就是倒车入库,不过在现在这宽广的土地上显然是用不着担心的。但徐知遥还是很细心的把车停好,她对自己学过的东西有一种敬畏感,她认为学到手了的东西就应该好好运用,那是对自己付出的一种尊重。
陈屿是率先下了车的,他全程围观徐知遥停车。等徐知遥停好车下来时,他鼓起掌来,“徐老师,停车技术很好啊,我都有点甘拜下风了。”
“你就这样捧杀我吧,你一看就是老司机,别调侃我了。”徐知遥把车锁上,随后把车钥匙扔给陈屿。
陈屿举起手接过钥匙,辩解道:“我可没有,你真停挺好的。”
“嗯嗯嗯,我们现在可以去办正事了吗?陈老师?”徐知遥说。
陈屿点点头,“当然,来吧,这边。”
徐知遥跟在陈屿后面,穿过一片房子,往一个小巷子里走了会,就到了吴晓楠家。
“到了。”陈屿说。
徐知遥看着面前的铁门,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说话声,“谁啊?马上来。”
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头发刚过耳,脸上有些晒伤的女孩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睁大,很是惊讶,“陈老师!你怎么来了?还有这位是……”
徐知遥立马伸出手,微笑着说:“你好,我是徐知遥,是新来的老师。”
“哦哦哦,徐老师!”吴晓楠的手里还拿着准备给鸡鸭喂食的盆子,她左手拿着盆子,右手在衣服上使劲地擦着。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好意思去握徐知遥的手。
徐知遥看着吴晓楠的动作,心里面不知怎么的就难过起来,其实是她自己自以为是的怜悯,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越不好受。有的时候过度的怜悯也是一种霸凌,但她控制不住。
徐知遥上前握住了吴晓楠的右手,用力的晃了晃,笑得比刚才还要深上几分,她说:“很高兴认识你,吴晓楠。”
吴晓楠不好意思地笑笑,脚尖还在踢着脚下的地面。随后她赶紧招呼徐知遥他们进去,“老师们,你们快进来吧。”
“不打扰吧?”陈屿跟在徐知遥后面,前后脚进去。
“不打扰不打扰。”吴晓楠把手里的盆放下,要去给他们倒水。
徐知遥四处看了看,她问:“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嗯。老师们,你们先过来坐,喝口水。”吴晓楠已经倒好了茶水。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徐知遥看见客厅的照片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只是照片上的孩子是个男孩。
徐知遥指着那张照片问:“晓楠,这是谁?”
“哦,那是我爸妈和我弟弟。”吴晓楠看了眼照片回。
“你怎么不在里面?”徐知遥盯着那张照片看。
“哦……拍照的时候他们在镇上,我没在,就没拍上。”吴晓楠有一些失落,但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害,没事的,就一张照片而已。”
真的只是一张照片而已吗?徐知遥知道不是,全家福里没有自己,这只不过是他们的全家福而已。
“哦对了,老师,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吴晓楠问。
“是这样的,因为你没有去上课,所以我和徐老师就来你家看看是什么情况。”陈屿接上了话茬。
“这样啊……对不起啊老师,我可能还是不能去学校上课……”吴晓楠没了之前那种无所谓的态度。
“为什么呢?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帮你解决的。”徐知遥问。
“我爸妈让我照顾我弟,他们在外面工作,有的时候要很晚回来。我要接送我弟上下学,要给他做饭,家里还有鸡鸭要照看。所以……我没时间去学校。” 吴晓楠一字一句地说。
吴晓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徐知遥的心上扎上了一根刺,她不愿看到一个女孩子早早接受家庭强加给她的、本不应该有她承受的一切。
“晓楠,你没想过不做,不做这些事情,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把时间留出来去上学。”徐知遥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她希望听到女孩的反抗。
“……我不做的话,他们总是说我不懂得报恩,不懂得照顾弟弟,不懂得父母的辛苦……”吴晓楠深吸一口气说:“徐老师,我好像没什么选择可以选。”
没得选,为什么她才十几岁就会没得选?徐知遥不能接受,她的双手扶上面前女孩的肩膀,认真地说:“你有得选的,吴晓楠,你有得选。你可以去上学……”
忽然外面的门被砰的一声打开,有两个人进来了,是吴晓楠的父母。他们看着徐知遥和陈屿,脸色骤然黑了下去。
陈屿起身去和他们打招呼:“欸,大哥大姐,你们回来了?我们受学校的安排来家访。”
他们眼睛瞥瞥陈屿,又看看徐知遥,男人开口说:“陈老师,你们是来给我们小浩家访的,还是来找晓楠的?”
“都是一家的顺道就一起了。”陈屿假笑着回。
“哼……我们家姑娘不说了吗?她不去上学了,你们不要来打扰她。”男人没好气的说。
徐知遥一听就来气了,随即就要从凳子上跳起来说话。陈屿的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拍了拍,让她别冲动。
“大哥,现在哪有孩子不上学的?这个年纪的都是要接受义务教育的。”陈屿还是好声好气的说。
“别给我说这些没用的,两个孩子有多难养你那里会知道?走走走,就是因为你们,这鸡也没喂,饭也没煮,还有我们家小浩,耽误接孩子了。”男人开始赶人。
陈屿拉着徐知遥,以免她被推到。两个人几乎是被硬生生推出来的,他们被推出去后,大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徐知遥看着陈屿,脸上就四个字——岂有此理!
“陈屿,他们怎么这样?气死我了,儿子是他们的孩子,女儿就不是了?”徐知遥愤愤不平,整个人就像一个沸腾的烧水壶。
陈屿扶着她的肩膀,把人往车子的方向带,“别生气了,我们先回去。”
“什么养鸡做饭?都是借口!学校食堂每天都有饭菜,一个学期也就收学生们十几块钱,吴晓楠也可以下课和她弟弟一起回家。他们就是要把晓楠困在家里!”徐知遥越说越生气。
陈屿把她带进副驾驶坐好,他坐在驾驶位给她递纸巾和水杯。徐知遥下意识接过递到面前的东西,等要上嘴喝水时,她注意到这是第一次遇见陈屿时他装奶茶的杯子。
“这里面是奶茶?”
“不是,就是水。你看看就知道了。”陈屿开始发动车子,“看来我们徐老师是真的被气到了,水和奶茶都区分不了了。”
“陈屿。”徐知遥冷冷地说。
“好,我不说话了。”陈屿举手投降。
徐知遥喝着水,慢慢地消了气,她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睛有点空洞,又连着叹了好几口。陈屿时不时的瞥向徐知遥,他打开音乐,说:“好了徐老师,别叹气了,想说什么?和我聊聊?”
“其实也没什么……我本以为再怎么样,有了李语的经验应该不会太难办,结果……”徐知遥说话都没了气力,“你说,吴晓楠心里是怎么样的?她会不会很难过?”
“嗯……会吧。我们都感到难过更何况是她呢?”陈屿说。
“也是,她不来上学以后回怎么样?”
“大概就,早早结婚生子吧。当然,我说的只是比较一般的情况,吴晓楠这个姑娘还是很有韧劲的。”
徐知遥想着吴晓楠的脸,这个年纪就要去想婚姻这种事情吗?太荒谬、太难以接受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回学校上课吗?我看他们家条件其实不算差,是有能力支撑两个孩子上学的。”徐知遥已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嗯对。她家条件确实不算差,只不过是把儿子当成了以后救星,想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来给儿子罢了。”陈屿说话时带着少见的鄙夷,“唯一的缺口还是吴晓楠妈妈,说动她就有机会让吴晓楠回来。”
听着陈屿的话,徐知遥才想起来刚刚他们被轰出来时吴晓楠的妈妈也在旁边。由于她全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让徐知遥一度忽略了她。但徐知遥想着她那一言不发的模样,心里还是有点怀疑:“真的可以吗?”
“嗯呢。其实晓楠的妈妈之前还是想让她上学的,只不过更多时候目光都放在了儿子身上。”陈屿回道。
徐知遥看着窗外,如果世界上没有人支持女儿的话,那妈妈应该会是那个愿意支持女儿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