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奚苏

(这一章是奚苏视角)

自我记事以来,我就非常喜欢读书。我喜欢厚重的书里纸页独有的香气,喜欢抚摸过纸页独有的触感,喜欢那个被封印在纸页里的独特世界,喜欢那些描摹着另一个世界的文字。

起初,书是妈妈给我的礼物,后来变成我央求着妈妈买给我,再后来妈妈似乎变得不喜欢我看书了,于是我只能自己去芜令河边陲的书店里与店员玩“捉迷藏”。读书就像一种瘾,我无法忍受没有它的生活。

透过书,我读到许多不同的人生与许多抽象的理论。翻开纸页,我的灵.魂仿佛离开了我的身体,从我所坐的窗台离开,飘出我狭小的房间,飞离芜令河和与世隔绝的美夜岛。消散在这世间,渺小的我不复存在,因为我已与上帝平起平坐,这是种奇异又让我快乐的感受。我评判着书中文字的艺术效应,再细细品味起它们带来的情绪波动,或是向往,或是悲伤,但从不会深陷其中。书架上的一本本典籍,字里行间的一个个字,都记录了我读过它们时产生的领悟与思考,它们过于杂碎,消融在我的脑海里,渐渐被我淡忘,但当我再次读起时,我就仿佛在与时空那端的自己交流。久而久之,这些书写的不再仅仅只有别人的人生与别人的理论,它还写了我。这样一来,我似乎与书融为了一体,自己的人生,也好像变成了一种艺术。

我一直生活在书里。对此妈妈表示过担忧,她希望我多与其她人交流,“多读书是为了让你长见识,在现实里过得更好,不是为了让你干脆住在书里。”妈妈如此说道。我想或许这是她不再喜欢我看书的原因了吧,当我体会到了看书的乐趣,现实就变得缺乏趣味了。不过我没有说出我的想法。

七岁的时候,隔壁那有紫色薰衣草的地方建起了一栋小木屋,这就表明我以后不能去那里看书了,我们家要有邻居了。

妈妈可高兴了,她说我终于也会有伴了。她日日夜夜地念叨起我们未来的邻居:“她们家的女孩也要和奚苏一样大才好,这样她们可以一起上下学,一起去花园,一起打篮球。”当时我缩在被子里,紧紧捂着耳朵,对于她说的话,抗拒极了:我走路、看花、搭积木的时候还得忍受另一个人无聊的存在?

绝对不行。

……

春天,挂历翻到三月,路边的小野花三色堇无恙。四季这个词是我从书上读到的,在海的怀抱里的美夜岛淡化了四季的存在。春天与平日无异。

要说唯一的不同,那便是有一辆摇晃的卡车一路带着烟来到了隔壁。车上捆绑的家具摇摇欲坠,像鲸鱼妈妈驮着小鲸鱼。

“她们来了!”我的人类妈妈也把我驮了起来,抱着我转起圈圈,她高兴地在落地窗上指指点点,“她们家电视款式好奇怪哈哈哈。”

妈妈从厨房里那出准备已久的小饼干,笑眯眯地看向我。

我的脸僵了,“校长刚才找我了,我得去学校一趟。”我急匆匆地冲出了小门,因为大门正对着隔壁。

我听到妈妈气鼓鼓地说:“早不去晚不去,要和邻居问好了就去了!不管你了,我自己和人家问好。你回来吃晚饭吗?”

“不用等我了,晚上可能回不来了,所以早饭也不用等我。”我关上门。

小门前那簇三色堇开得浓郁,我和她四目相对了一阵。

我意识到我的好日子要见到尽头了。

先前隔壁是空的,我理所当然地一人上下学,一人吃午饭,一人坐一桌,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快乐的人生是真实存在的。现在看,果然美好是瞬息之事,我的隔壁最后终于有人了。

从道义上看,以后我必须和邻居家的小孩捆绑在一起了。

——“你就是太内向了。别人都住得近,所以玩得也近。等你隔壁搬来人了,你就好受了。”

我拍拍额头,烦闷地叹了口气。远处传来的欢笑声引起我的注意,我钻进灌木丛,在叶片间看到隔壁的住户和妈妈正愉快地交谈着。

住户留着平整的小短发,笑得拘谨,妈妈善意打趣她时也只是吝啬地扯扯嘴角,像一只疲惫不堪的白马。她身旁笑得灿烂,与她形成强烈对比的少年应该是她女儿,我日后必须相处的对象。少年很合时宜地接着话,一头有些飘逸的浅色短发随着她兴奋地点头颤来颤去,像一只住在深海但又天真的鱼。

少年好奇地东张西望着,在看到我所在的灌木丛方向时,我似乎感受到一股盯向我的视线。我心中一阵怪异。但随后她又扭过了头,一副没发觉异样的模样。

刚才与她四目相对,应该是错觉。

我不想和她建立除邻居以外的关系。

为了避免真的四目相对,我从灌木丛中爬了出来,然后如我的借口所说,去找校长了。

……

我在桌上攥着笔,对面的女人笑盈盈地看着我。

“放轻松,奚苏,”女人慢条斯理地道,我发苦的模样似乎让她感受到某种快乐,“你就想想平常读书的感觉。现在只不过你是写书的人。”

我把脑海翻了个遍,但不管是海尔丁马的极乐世界还是古茗退的理想国度,我都不认为适合写下来。我读它们时确实沉浸其中,但这并不代表它们适用于现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对面前的人充满了警惕。

她就是所谓的校长,几天前在学校突然把我传唤到校长室,说非常欣赏我对阅读的热爱,想单独为我进行辅导。第一次辅导时她对我说了一大段我听不懂的描述,不过根据神态和气氛,大致可以判断那场对话是中二无比的。我也不太想问清楚,最后只是记下了她的要求:我每周尽可能多地去找她补习写作。

“你怎么紧张兮兮的,”校长抿着咖啡,“周五时我和你说过,在补习的时候,我们是平等的存在。你不用把我当校长,我们是共同成长的朋友,是要在写作事业上一起进步的队友。”校长从茶杯中抬起双眼,盯向我。

——对,就是这种感觉,这种可疑的感觉。

“我写不出来,请您指点。”

“没有关系,这才是补习的第几次。”校长把一盘饼干推到我面前,“是抹茶味的。”

校长坐回皮椅,拿起办公桌上的一摞纸看起来,她一副轻松的模样,似乎也不在意我写不出笔墨。

“您想让我写什么?”

校长抬眸,带着淡淡的笑容,“你不是写我想要的内容,奚苏。你要写你的内心。”

“你要写,你心目中的美夜岛是什么模样。你要写,假如你是创造这地方的神,你会如何装点这个地方。你要创造一个想象的世界,一个让读者沉浸的世外桃源。”

“这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你看过太多想象的世界。作为读者,你百分之百理解‘沉浸’是种怎样的体验。现在,你需要做的只是转换一下身份。”

校长的脸上充满神圣,她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亮丽的光,盛满了她对想象世界的期望与祝福。接着她看向我,一脸期待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明白。”我说。

“好孩子,那就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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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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