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且潜且暗审

“这是自然。其他护院中,有没有人老实,功夫也不错的?说两个。”

“有的。冯义,许安。”

“好,我知道了。见我之事不可声张,你回去吧。”

“是,谢阁主,属下告退。”

周府不止安插了云致一人,孟瑾嚣又上树等了会儿,却仍不见有其他人过来,眉间微微皱起,看来是被事情拌住了。

府门处一阵喧闹嘈杂,想来是周孝回府了。

几道脚步声和谈话声传入耳中,孟瑾嚣屏息往下望,几个巡视的护卫列队走了过去。

天色暗下来了,不能再等了,待护卫们走远,听院内无声,孟瑾嚣闪身翻了进去,凭着经验,一路避开人,卡准时间空隙,悄无声息摸进了外书房,从窗子跃了进去。

顺利入了书房,孟瑾嚣心下暗慨:这周孝还挺惜命的,府里安排这么多护卫,都快赶上他给沈冰府中派去保护的人了。

房内无人,便没有点灯,孟瑾嚣借着廊下那点昏黄亮光,打量起这书房的陈设。

入窗几步距离处,是一套书案扶椅,案左边靠墙列着一排书柜,柜中除了账目书册,还摆了不少古玩玉器,书柜尽头横放着一道屏风,后面大抵便是供人休息的矮榻了。

孟瑾嚣又回头看向窗下不远处,搁着一张茶床,几件常用的茶器摆得规整,孟瑾嚣蹑足至近前,盯着上面摆的东西:

茶罐盖口有层细细的茶末,茶碾磨得发亮,茶罗的绢面也染成了茶色,看来周孝也有饮茶的习惯。

孟瑾嚣探手摸出一袋药粉,倒了些进茶罐里,拿茶匙搅匀后,仔细将其恢复了原样。这药遇水即溶,全无色味,致人失声但不夺命,用在这里倒是恰到好处。

绕到屏风后敛了气息躲藏起来,孟瑾嚣拧眉,一道愁绪浮上,周孝该不该杀,该不该由他杀?

仅从目前情形来看,周孝顶多算是个乱世里的黑心粮商,他能如此草菅人命吗……

若打着为民除害的名头,依周孝的欺民行径,他杀了周孝也无可厚非,但乱世里,周孝这种人又何止一个。

况且如今他要杀周孝,为的只是他自己的目的,如此,他与周孝又有何区别,为达目的罔顾人命。

孟瑾嚣摊开手,目光落在手上,这双手,沾染过多少鲜血?

似乎……挺多的,他记不清了,但他绝未曾冤杀过一人。如今,要只为了用周孝这个身份,就取了他的性命吗?

孟瑾嚣眸光闪了闪,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一缕桂花馨香被一阵晚风送进来,孟瑾嚣轻嗅了嗅,听着房外远近交叠的脚步声,烦乱纷杂的心绪渐渐停下。

“嚣儿,跳出来。”

“当一件事让你犹豫不决时,你陷在其中是看不清、捋不明的,放空你这小脑瓜,哪怕只有一瞬,也是有大用处的。”

“试一试。”

孟瑾嚣小幅度晃了晃脑袋,驱出各般乱转的想法,只留兄长这番话在脑中飘了一圈,感受着它柔柔地涤清杂绪,又一同悠了出去。

“吱呀——”

书房门被推开,周孝大步走进房内,书案处很快便明亮起来,小厮点了蜡烛轻放到烛台上,便恭敬地准备退出去。

“小李子,照旧点茶,上茶后守在外面就好,我今夜仍宿在此处,无事勿来打扰。”

“是,主君。”

约莫一炷香,小李子端着托盘进来,双手和步子极稳,行至案边轻轻放下盏托,建盏中沫白如雪,点的是一手好茶。

小李子退出去时,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书房内再次沉寂下来,只余账册翻页的细弱声响。

孟瑾嚣的澄心遣虑被那开门声打断,人也警惕起来,方才这一遭,倒是真将他从顿惑中拉了出来,再理思绪时才又忆起一些细节。

听到茶盏被端起的声音,孟瑾嚣指尖动了动。

喝了。

半个时辰,药效便能发作了。孟瑾嚣回忆了一下周孝的声线,想模仿个七八分像,他还是有把握的。

现在,他只需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周孝如往常般一页页核对着账目,时而皱眉叹气,时而展颜轻笑,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后,查完了一本账册,随手将其丢在桌上,周孝起了身,走向书架,似是要取什么物件。

而书架,距孟瑾嚣藏身的屏风,不过一丈远,孟瑾嚣屏住呼吸,悄然挪了步子,准备动手。

疾如电闪,一道人影掠过,周孝倏然间便被贯到了书房空地上,孟瑾嚣在他落地前,移出一只手托在下方,减小了动静。

周孝急急张口欲喊护卫进来,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眼睛霍然睁大,惊恐地转头,怒瞪向按住自己的人。

孟瑾嚣制住他后,调整了声线,模仿着周孝的声音,扬声语气不耐道:“小李子,今夜到院门口守着,让护卫在院外巡视,省得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扰人心烦。”

房外传来一声恭敬的“是”,待足音渐远,院内再无人声,孟瑾嚣才将视线转向周孝。

看着他眼中的惊惧不定和难以置信,孟瑾嚣抽回垫在下面的手,反剪着周孝的手腕将其按在地上。

“还想活就别动,这附近没东西,你再挣扎也发不出什么声响。”

半晌后,感受到手下之人歇了反抗的心思,孟瑾嚣一只手伸进腰间皮袋,掏出枚药丸,递到周孝嘴边:

“吃了。”

周孝拼命摇头,身体开始瑟缩颤抖,眼眶也染上层红色,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

孟瑾嚣上睑微垂,视线向下落在周孝的后脑上,掰住了周孝的手指,手下猛地加了力气。

周孝蓦然仰头,脊背紧绷,眉眼皱成一团,嘴唇张张合合地试图说些什么,却是越发不出声音越焦躁。

趁着他张口的间隙,孟瑾嚣立时将药丸塞进他嘴里,随即嫌弃地蜷了蜷手指。

周孝被这一连串变故震得头脑发浑,层层迷雾罩下:这书房怎会潜着个黑衣蒙面人?他为何突然间发不出声音了?方才他被喂下的又是什么东西?

“最后跟你说一次,别动。”

至这道含着杀意的凌厉警告入耳,莫名威压之下,他竟当真不敢轻举妄动了。

孟瑾嚣松手退开一步,“有话说?”

周孝连连点头,被松开后,刚想撑着地面站起身,抬眼便对上一双浸了寒意的眸子,不觉打了个冷颤,似突然想到什么般浑身一僵,商人敏锐的本能让他又缓缓趴了回去,不动了。

两人一立一伏,阒然无声,借着案上清亮的白蜡烛光,孟瑾嚣审视着周孝,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估摸着药效起作用了,孟瑾嚣才淡淡开口:“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周孝闻声一抖,却也依言试着撑起手臂,身子刚抬离地面,手便支不住歪斜下去,整个人又趴回了地上。

周孝无力地闭上眼,下巴抵着地面,摇了摇头。

孟瑾嚣一手提起他的后领,将他托到案前,另一手调整好座椅位置,把他放至扶手椅上坐下。

“提笔,写,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周孝抿唇,坐了半晌没动,在孟瑾嚣皱眉准备动手的前一刻,他才缓缓抬手,够到笔握在手中。

不待孟瑾嚣问,他却先费力写下一句话:“你会杀了我吗?”

孟瑾嚣眸光微顿,没回答,转而正式询问起周孝:“三倍粮价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跟周秉成学的,亦或是,陈思远的交代?”

听到他话中提到的两个人,周孝瞳孔骤缩,仰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他爹去世后,他孤身到河仓投靠姐夫,新闯出一番事业,除了身边极少数亲信,无人知晓他的过去,以及他背靠之人。

身旁这人,究竟是谁?

“我是什么人,我知道多少,不是你该猜的。你只需要知道,如今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我耐心不好,你是个聪明人,别跟我弯弯绕绕。”

周孝转回脑袋,权衡着闭口不言的代价,握笔的手收紧了些,缓缓在竹纸上写下个“陈”字。

孟瑾嚣看了,点头不语,抱臂靠坐在书案上,继续问:“武力驱逐百姓,买卖短斗少升,这,你默许的?”

疑问的句子,肯定的语气。

周孝又是许久没有动作,唇线绷得紧紧的。

“啧,我是不是太客气了?”

孟瑾嚣说着,摸出根银针,翻按住周孝左手,抵在书案上,银针猝然间直接贯穿周孝掌心。

周孝蓦然坐直,使劲缩手,胳膊却被死死按住,左手摊开,手指不停发颤却不敢蜷缩,额间瞬间浮上冷汗,岑岑顺着眉尾往下滴。

孟瑾嚣收回手,道:“别考验我对你的耐心,再有下次,我就不会只如方才那般心慈手软了。”

周孝喘着气,呼吸急促,不待缓过那阵剧痛,赶忙抓起笔写下个:“是”,笔画曲曲弯弯的。

“刘志全的靠山是你,你的靠山是陈思远?”

周孝身子前倾,斜靠着案棱不停点头,笔下又是一个“是”字。

“你平素是如何与陈思远联系的?”

周孝闻言明显一顿,转过头望向孟瑾嚣,眸中是明晃晃的乞求意味。

孟瑾嚣神色没什么变化,手中把玩着几枚银针,对上周孝的视线:“不想说?”

周孝轻点头,瞳仁中倒影出几道锐利银光,身躯几不可察地往远处缩了些。

“我不想浪费口舌威胁你了,只再强调一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你,对周府都更好,不要怀疑我的能力。”

周孝眼睫闪了闪,他都成俎上鱼肉了,哪里还敢怀疑眼前人的能力,若眼前人真想知道,而他不说,受罪的怕不只是他了……

纸上又增几字:“稚子携信。”

“朔狄大军快打到河仓府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陈述,周孝听了疑惑偏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孟瑾嚣想表达什么。

如今朝廷自顾不暇,河仓知府陈思远又是个怯懦贪财之人,周孝能短短几年时间各方周旋,成为此地粮界的一把手,孟瑾嚣蹙眉思索,他是不是低估周孝了。

孟瑾嚣又细细打量一番此刻的周孝:虚倚着桌沿,暗戳戳地不停往远处移,墨发束起,鬓角略有些凌乱,只那双眉眼中情绪极为复杂。

思及下午在饭馆内的猜测,孟瑾嚣语气不明地开口:

“你如今这般无所顾忌,应不止是因为有陈思远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焕兴寻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