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且别且筹谋

“你不必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我过来,只是不想你不明不白地死了;我救你,也只是因为我很欣赏你。虽然你之前拒绝过我的招贤,但没关系,选择权一直都在你手上,你可以同我回去养伤,伤好后去留均便,也可以直接离开,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不会强求!”

那是孟瑾嚣第二次招揽他,一番算不得招揽的招揽,一张明媚的笑颜,一种生死不畏的真诚。

他跟他回去了,只以朋友的名义,他想,他或许应该多了解了解眼前的少年,再做人生抉择。

自那之后便开始了他忙忙碌碌的生活,他曾无数次暗嘲自己这劳碌命,少年的商线越延越广,庄铺越开越多,但他每每想撂挑子时,这想法总会被那无赖少年的一声“沈兄辛苦了”给带偏了去。

他清楚,孟瑾嚣身上的担子比他还重,从无到有,再到如今的富可敌国。他不知孟瑾嚣是如何与圣上周旋交易的,只有些懵地以主理人身份,从圣上处得了风云御令回来,又将它交给了孟瑾嚣。

如今再见到这枚御令,听着这般重托,看孟瑾嚣竹筒倒豆子般将一件又一件重若千金的信物交给他,一个猜测涌上心间,这些事,阿嚣完全可以自己做,却为何要托付给他……

他无声地想要拒绝。

沈冰没接孟瑾嚣递来的东西,他后退一步,移到孟瑾嚣正前方,第一次对着孟瑾嚣缓缓屈膝,可不待他双膝落地,便被孟瑾嚣拦住扶起。

孟瑾嚣读懂了他无声的推辞,落寞又有些无助地开口:“沈兄……阿嚣要去做想做、也该做的事了。”

“京城不能乱,只有交给你,阿嚣才能再无后顾之忧啊!”

孟瑾嚣猝然单膝落地,再次递上手中的令信和玉佩,他嘴角勾出个让人无比熟悉的弧度,抬眼凝望沈冰,眼中润着层层水光,在烛火旁一闪一闪的。

是火光在动,还是眸子在颤,不知道。

他阖上眼,两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恳切出声:“沈兄!阿嚣求你了,别拒绝……”

沈冰忙伸手去扶,却抵不过孟瑾嚣的力道和执拗。

他双膝砸落在地面上,终是接过了这四样东西,双手捧着,叩俯在地,久久未起。

只闷闷地从下方传出一句话,声音噎噎的,语气却异常坚定:“冰,谨遵主令。”

听到沈冰的称呼,孟瑾嚣怔然一瞬,他仰头抬眼,目光没有落点,眸中隐约泛过无数嬉闹点滴。

他站起身,这次,他没急着去扶沈冰,而是转身取寸纸留了一句话,塞进一个锦囊中。

孟瑾嚣走回沈冰身侧,蹲下身陪他一同站起,将锦囊也交给了沈冰:

“沈兄,太子能力虚实未知,你务必要留保命底牌,阿嚣信你能稳住朝局,但不信……不信那太子,这锦囊,待到万不得已之时才能打开,一旦打开,定要火速执行。”

孟瑾嚣牢牢注视着沈冰:“乱世朝廷,沈兄切不可有半分心慈手软,该杀之人一个不留,令风一到风九时刻保护你。”

沈冰压抑着胸中那股憋闷感,点头,颤抖着声音应了声:“好。”

孟瑾嚣听到他回应,才又将视线转向杨茗、厉万,回想从自己**岁时偶然捡回他们,至今,已有将近二十年了。

他全然信任沈冰的能力,可以放手将京城丢给他,但当目光触及眼前这两个半眼忧心,半眼坚定的家伙时,眸间却漾起一丝不舍。

他们两人见孟瑾嚣看过来,齐齐行礼,杨茗抢在孟瑾嚣开口前,嚷道:“主子,我们知道你要往朔狄的阵营去为孟丞相报仇了,我们要跟你一起去,那帮蛮子不讲究,有我们俩在,你还能少操些心,专心报仇。”

厉万紧接着开口:“主子,让我们扮作你商铺的伙计,跟着一路保护你,关键时候还能有个掩护和帮衬。”

孟瑾嚣正欲拒绝:“不行……”

话刚开头,便被杨茗高了几个音调的一声“主子!”给打断了。

厉万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没阻止杨茗的冒失。

“你们二人,马上出发往襄州一带,楚王唐恭驻兵襄州,如今他们出师无名,但唐恭绝不会轻易作罢,定会观京中局势再伺机而动,我大哥用命换来的这个喘息之机,绝不能有半点浪费。”

“他唐恭一介反贼,不是想玩求贤若渴的把戏吗?几个贤才,我孟瑾嚣还是‘送’得起的。厉万,你挑上几位忠诚的分堂管事一同去,乔装改扮一番,投入他麾下,时机一到,便和朝廷军队里应外合……”

厉万低着头,只听不应,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厉万。”

几息的沉默后,“在……万想跟着主子。”

孟瑾嚣定定看着他,墨眸轻动,心中道了句“对不起了”,轻声询问:“我把这些这么危险的事情都丢给你们做,你们,怨我吗?”

“当然不怨!主子!您怎么能这么问!”厉万猛地跪下,拉着杨茗一起,只一双眼睛满是受伤错愕地牢牢盯着孟瑾嚣。

杨茗也急咧咧开口:“对啊主子!我们怎么会怨您啊,我们只是想跟着保护您。一个人去闯朔狄大营实在太危险了。”

气氛正沉重呢,孟瑾嚣却让杨茗最后这句话堵得一哽,抬手便往他脑袋上轻敲一下:“谁说我要一个人去闯营了?我疯了不成?杨茗!你休要再这般鲁莽胡言。”

杨茗一愣,不是去闯营吗?

厉万也疑惑道:“主子,您把我们几个都派出去了,那您自己呢?”

“我要往河仓府,寻机杀了朔狄首领。以两个月为期,如果届时我仍未赶到襄州与你们会和,襄州也没有收到任何朝廷派兵平叛的消息,一定要设计杀了楚王,这是我留给你们二人的最后一道命令。”

“你们起来吧。”

“自此,至我死之前,世上再无孟瑾嚣。”

最后这句话落下,孟瑾嚣抬步欲走,圣上驾崩,京城要不了多久就要全城戒严,他再不走,说不准今晚就出不去了。如今关头,时间比什么都重要,他耽搁不起。

可腿却突然被人抓住了,孟瑾嚣皱眉,低头看向抓着自己的手,侧过身子,微抬眼,不期然间对上了两双噙满泪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极力撑着眼眶,仰着头,透过一层厚厚的水幕,望向面前那道虚影,却紧咬着唇说不出任何阻留的话。

河仓府是什么地方?朔狄大军不日就打到那里了啊,为了给孟丞相报仇,值得如此涉险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他们几人心知肚明,他们甚至庆幸他决心要去报仇,而不是……

“松手吧。”

孟瑾嚣在他们两人面前蹲下,“你们,信我吗?”

杨茗厉万用力点头,眼泪随着他们的动作飞洒出来,有几滴溅到了孟瑾嚣手上,他低头望着这泪珠,温声开口:

“信我,便安心等着我到襄州寻你们那天,做好我交代你们的事。杨茗,万事都要多些谨慎;厉万,你也多费心顾着周全,等我。”

孟瑾嚣抬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隐下眼中的惦念,面上绽出个自信的笑:“走了。”

他转过身,推门走出去,一身黑衣隐进黑暗中,周遭只余晚间秋风细响,满院桂花飘香。

他阔步往后院马厩牵了匹快马,翻身驾马,直奔城门而去。

街道上一片空寂,所有商铺店门紧闭,只余马蹄踏地的急响。

“糟了,全城戒严了。”

孟瑾嚣不死心地又继续往前走了些,远远便见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通明,守军人数增了数倍,乌压压持着长矛站成几排。

“吁——”

不能再靠近了,他的身份若被人认出来,便一切皆休了,孟瑾嚣调转马头。

“站住!什么人?”

孟瑾嚣浑身一僵,没再动,顷刻间便有两个守兵警惕地走上前。

孟瑾嚣滑下马,脸上挂好笑才转身面向那两位守兵,低着头弯腰唤了声“两位军爷。”

“你是什么人?此时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

好在,他们未曾见过孟家二公子,孟瑾嚣暗自松了口气,解释道:

“军爷多虑了,小人只是风云商号的一个伙计,听说有批货在路上出问题了,才急着想出城瞧瞧情况,到此才见城门关了,所以正要调头回去。”

“你的路引呢?”

孟瑾嚣赶忙掏出张路引递过去,得亏提前准备的有。

“路引没问题。城门关了,明日再来。”

“是是是,小人知道了,麻烦二位军爷了。”

此番这才作罢,驾马往回走,一路上孟瑾嚣反复思量如何出城,改道、借助暗哨、密径……想法被一个个推翻,全城戒严城门已关之下,他一人一马,根本出不去啊……

只能等明早开城门了,孟瑾嚣又一路疾驰回去,一头扎进粮行密室,谁也不见。

他挑出河仓府的账本卷宗细细研究,河仓位于黄河以北百余里,如今北方正受战乱侵扰,最快也需五日路程,到了之后,他还须有个适当的身份方能立足周旋。

孟瑾嚣一页页轻翻,眉目渐凝:河仓倒是出了个对手,好一个周孝周掌柜,勾结当地官府,战乱关头哄抬粮价,挤兑同行欺压百姓。

看来,他这个身份,可用。

孟瑾嚣往下翻阅,思绪却几番回到那个名字上,他压下眼睫,轻叹出一口气。

这名字品下来,又总觉得有些熟悉,孟瑾嚣找出阁中收集存录的消息。果然,他父亲周秉成原是风云商号的人,经营出了不小的身家,涿州周家曾也因此煊赫一时。

可周秉成几年前突然违反阁规、伪造账目、大肆贪没银两,阁中依规惩处后便将其逐了出去。

孟瑾嚣当时疑惑之下还亲自核查了一番:原是为了他那儿子,独子周孝因着家资颇厚染上赌博,在外欠下巨债,为保周孝,周秉成才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从这消息来看,如今周秉成死了,周孝孤身去往河仓又创出这么大个家业,看来他们这做生意的本事,还是一脉相承的。

不对,倒也算不上孤身,孟瑾嚣在这一堆零碎信息里东拼西凑,发现周孝的姐姐在周家兴盛之时嫁给了当时的涿州通判陈思远,也就是如今的,河仓知府。

“又是个软骨头。如此,倒好办了。”

迅速阅完河仓全数卷宗,孟瑾嚣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到矮塌边坐下。

吹灭烛火,他浸在莫大的黑暗里,脑中纷杂暂消,面上一抹茫然浮现,孟瑾嚣探手在枕边四处摸,摸出个小金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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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兴寻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