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像一场迟缓的凌迟。
“阿衍今天晚上还回来吗”
“外面下雪了你记得多穿点别着凉了”
“我给你做了饭我等你回来”
我皱着眉扫过聊天界面一行行堆叠的消息,心底漫开一阵烦躁,随手关掉手机塞回了兜里。
这是我和温青在一起的第三年,没什么特别的,高中毕业时他和我表了白,我当然是拒绝了他,不过上了大学之后我们又在了一起,和他谈恋爱比想象中轻松,我稍微给点好处他就能像条狗一样舔着我,如果可以我甚至觉得他会把他那没人要的心脏掏出来给我。
这么说并不是我太过自信,而是像温青这种脑子缺根筋的人真的干得出来。
至于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当然是因为喜欢了。
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呵。
温家是A国数一数二可以做到只手遮天的大家族,从温老爷子到三代的温家长子,涵盖军商政三界。寻常势力在温家面前,连抗衡的资格都难以拥有。
很少有人知道,温家还有一个次子,叫温青。
温青一出生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就是个药罐子,几乎没怎么上过学,也很少出门,三天两头的就往医院跑,能考上大学是我唯一佩服他的点。
和温青相处的这两年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家里的所有人几乎是给了他所有宠爱,尤其是温凛,他的哥哥,把自己弟弟当个宝贝一样供着。
真可笑,我还以为他是个极度缺爱的人。
像这样的孩子,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长大,过着皇帝一样的生活。
可那怎么行呢。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温青拨了电话。
对面响了一声就接听了。
一阵软糯带着欣喜的声音从听筒穿进耳朵里“阿衍?”
我下意识挠了挠耳朵,把手机盖在了另一个耳朵上。
“干嘛呢?”
“我在准备明天比赛的画,你要看吗?”
“那种破比赛有什么好参加的?”
温青沉默了几秒,然后像往常一样笨拙的转移了话题。
“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排骨汤。”
不耐逐渐向上涌,我只想快点结束话题“你怎么天天做这个?你是只会做这个吗?”
“对不起,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随便报了几个菜名,没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
我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和他在一起,但他确实对我很好,可那又怎么样,这改变不了他们一家子对我做的事,我腻于他的粘人,烦于他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甚至后来我连看到他的脸都觉得反胃。
温青毁了我的一切,我常常想,时间太他妈不公平了,总是事与愿违的带着我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事悄无声息的流走,等我回想过来后悔都来不及。
“衍哥!”
我回头,张让正从后面跑过来。
“找你半天了,晚上王叙他们要去唱K,一起?”
我想了想,好久没去了,趁着这两天没什么事就去放松放松也好,于是我没什么犹豫的答应了。
我喝的有点多,这个点我也懒得打车,就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
冬天的晚上还是挺冷的,寒风直往我脖子里窜,冻得我直打哆嗦。
我突然想起了温青给我织的那条围巾。
放哪儿了来着。
想的我头疼,应该是给我扔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的我脚都要没知觉了,我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大门。
房子里面一片漆黑,我下意识打开灯,这才注意沙发上一个蜷缩的人影动了动。
温青似乎是睡着了,身上盖了条毯子,看到我回来他下意识起身。
“你回来了?”
他接过我脱下来的外套,握住了我的手,嘴里嘟囔着好凉啊,问我为什么不戴手套。
他的脸色依旧很苍白,手倒是挺暖和的,长得那么小还想把我的手包起来,说要给我暖暖。
我把手抽出来,问他怎么还不睡。
“我等你呀。”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讨好的笑,我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一看到他这模样我就烦躁。
“等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回来吃饭吗?”
他的声音变得更小,好像在说可惜了菜都凉了,下次再给我做。
看温青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我也懒得和他说了,把他推到了一边。
“温青。”
“嗯?”
“你笑起来真的很丑。”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我自顾自的上楼,头痛欲裂只想好好睡一觉。
……
“……衍,……阿衍……”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温青的脸在我眼前放大,手上还端着一个碗。
“阿衍,把醒酒汤喝了再睡吧。”
我这个人有轻微的起床气,尤其是在被叫醒后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脸的时候。
我抑制住想要发作的**,转了个身继续睡。
一只手覆在我的肩上轻轻晃了晃。
“阿衍……”
“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温青没有留在主卧睡,可能是害怕,毕竟我有喝了酒就发疯的习惯,只要一喝多了我就会跟脑子长泡了一样干一些畜生事。
第二天起来那碗醒酒汤还在床头柜摆着,身上还盖着被子,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既然知道我喝多了就离远点啊,还一个劲往我身上凑。
我洗漱好下楼,早餐还是一如既往的摆在桌上,温青不在,应该是上学去了。
我依稀记得昨天他好像说有什么比赛,不过我不关心,他的事我都没兴趣。
桌上的早饭我看都没看一眼,我拿了袋牛奶就去了学校。
上午就一节课,张让凑过来问我昨天怎么回事,我没回答他,他问我是不是把温青打了一顿。
我一巴掌拍向他的脑袋,问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以前不也干过吗,当时要不是我拉着点人肯定要进医院。”
确实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我的确喝大了,温青又老在我面前晃,让他滚他还不滚,当时脑子糊住了没多想就给了他一巴掌,没控制住力,地板上瞬间就晕开了两滴鲜红。
当时是什么感觉来着,不记得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说啊,以后少灌我点酒,闹出人命了怎么办。”
张让也跟着笑,说我跟他妈畜生一样,自己手痒还怪别人头上。
上午没课了,我打算回趟宿舍拿下东西。
路过宿舍楼下我看到大门旁边的草地上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
如果是以前我会上去询问一下,但现在我算是醒悟了,再他妈管别人闲事我就是狗。
于是我略过了他。
“啊,阿衍……”
草。
温青表情有点无措,似乎想喊我又不敢喊。
“妈的,跑这来了!”
我转头,几个人朝这边跑了过来,似乎是冲着温青来的。
温青打了个激灵,看我无动于衷眼里的失落都要涌出来,于是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前跑。
腿怎么了?
那几人把温青拦住,看见了我,对着我阿谀奉承了一顿,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说温青比赛作弊拿了第一,把本来属于第一的人挤下去了,我大概听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那个人怂恿他们来给温青一个教训。
我看了眼温青,他直冲我摇头,一个劲的说他没有,那眼神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既然作弊了就去找老师啊。”
几人说老师根本不管,我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我对这种事本身就没兴趣,更何况也不是我在意的人,所以我直接离开了。
他是以怎样的表情目送我离开的,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但他不能死,死了我他妈也完了,我他妈还想活。
所以我又转头回到了原地。
我在那人拳头落下来的前一刻踹向了他的侧腰。
“滚。”
我转头看向温青,他似乎是被吓到了,缩在地上直发抖。
我踢了踢他的鞋尖“走了。”
他僵硬的抬起头,在看到我之后眼泪瞬间决堤。
我愣了一下,蹲在他面前沉默的看着他哭了一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耐心告罄,烦躁的起身点了根烟。
“差不多得了,你哭给谁看呢。”
他抖了一下,哭声停下来了,那张嘴一张一合的似乎在说什么。
“什么?”
我没听清,弯下了身子,靠近点才听了明白。
“我没有作弊。”
哦,没作弊啊。
“关我什么事。”
温青好像还挺喜欢画画的,他哥当时给他买这个房子的时候还特地建了一间画室,只不过他好几次邀请我进去我都没进,一堆无聊的画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到他沉默的站起身,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犯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了一把,他站稳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然后递给了我,问我吃不吃。
我让他赶紧吃,别磨磨唧唧的倒在这了。
他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
我问他是不是早上没吃饭,他点了点头,不吃饭还做什么饭,我让他以后不吃饭别来学校了,死了都没人发现,他又说了句对不起,说他以后不会这样了,让我别生气。
我问他是不是脑子有泡,哪里看出来我生气了,他又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腿怎么了?”
“没、没事,扭了一下。”
我重重舒出一口气,然后背对着他蹲下来。
“你他妈能别给我找事吗。”
“对不起。”
后背传来重量,温青靠在我的肩头,把脸埋了进去。
我站起身往前走,前方晴空万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澈的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底。
我好像回到了那个下午,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没有定论。
我停住了脚步,苦涩顺着心脏蔓延。
“温青,你他妈能不能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