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椅子

长沙的六月,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拧不出水,却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沈听白赶到幸福里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警戒线从三楼一直拉到一楼的楼梯口,蓝白色的塑料带在闷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像一条死蛇的肚皮。小区门口停着三辆警车,车顶的警灯没开,但引擎还在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弯腰钻过警戒线,银框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把眼镜摘下来,一圈一圈地擦。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母亲去世后养成的。镜片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面空洞的镜子,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扶手上积着一层灰,但扶手的某个位置被人擦过——那是办案人员留下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楼道里某户人家炒菜的油烟香,以及一种更隐秘的、甜腻的气息。

栀子花。

她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沈主任。"门口的年轻民警认出了她,侧身让路。

沈听白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乳胶手套,一边走一边戴上,动作熟练得像外科医生。

302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那股甜腻的花香更浓了,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十来平米,老式装修,墙纸的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灰黄的墙面。地上铺着八十年代那种深红色的塑料地板革,边角被磨得发白。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沙发套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但客厅正中央的那把椅子,是全新的。

一把白色的木质靠背椅,放在房间正中央,面朝窗户。椅子上放着一束栀子花,花瓣还带着水珠,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束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一个字:等。

沈听白站在椅子前面,没有动。她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目光从字迹的起笔移到收笔,从墨色的深浅看到纸张的纹理。这不是随手写的——每一笔都带着某种仪式感,像是在完成一个承诺。或者说,像是在写一封信,一封永远不会有回信的信。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但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就是省厅来的心理侧写师?"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长沙本地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沈听白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高挑,短发,左耳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纸被她捏得有些皱。

"陆惊蛰,市局重案支队。"女人把烟塞回口袋,伸出手,"这次案子的主办人。"

沈听白看了一眼她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那是长期握枪和搏击训练留下的痕迹。她没有握。

"沈听白。犯罪心理研究室。"

陆惊蛰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秒,然后收回去,嘴角扯了一下。"行。省厅的人就是规矩多。"

她绕过沈听白,走到椅子前面,蹲下来,歪着头看那张字条。她的目光从字条移到椅子,从椅子移到窗户,最后落在窗帘上——窗帘是拉上的,但有一个角被风吹开了,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等。等什么?等谁?"陆惊蛰自言自语。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沈听白说。

陆惊蛰抬起头,眉毛挑了一下。"你连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就开始侧写了?"

"我不需要知道受害者是谁。"沈听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小区对面是一排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我只需要知道凶手想让谁看到这一切。"

陆惊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你说说,凶手想让谁看到?"

"一个特定的人。"沈听白指了指椅子。"椅子面朝窗户,不是面朝门。凶手不希望受害者回来——她希望某个路过的人,或者对面楼里的人,看到这把椅子。这不是犯罪现场,这是一个舞台。"

"舞台?"陆惊蛰皱了皱眉。

“准确地说,是一封信。”沈听白蹲下来,指尖悬在字条上方,“这个‘等’字不是写给受害者的,是写给凶手自己的。凶手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陆惊蛰眉头皱了一下。“你在说凶手是个痴情种?还是说这案子跟情杀有关?”

“都不是。”沈听白站起来,“我说的是——凶手等的人,可能永远不会来,也可能……已经来了。”

"行。"陆惊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现场拍了几张照片。"你的侧写我记下了。但我得先搞清楚受害者是谁。"

"苏念。"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分局的技术员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张身份证复印件。"房东说租客叫苏念,二十四岁,美院刚毕业,在一家画廊做助理。邻居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三天前。"

沈听白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很瘦,眼睛很大,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话没说。

"三天。"她说。

"对,三天。"技术员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邻居说她平时很安静,几乎不跟人来往。三天前有人听到她门口有动静,以为是搬家,没在意。后来闻到栀子花的香味——那层楼就她一户养花的——以为是她买了花,也没在意。直到今天房东来收房租,才发现门没锁。"

"门没锁?"陆惊蛰抬起头。

"对,没锁。但门口的鞋子还在——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松着,像是匆忙脱下的。"

沈听白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鞋垫上确实放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沾着几点颜料——蓝色和黄色,像是画画时溅上去的。鞋带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一只鞋的鞋舌翻了出来。鞋垫的边缘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沈听白蹲下来看了看——是泥。新鲜的泥,还没干透。

"她没有穿鞋就离开了。"沈听白说。

"或者,"陆惊蛰蹲下来看了看鞋的位置,"她没有离开。是被人带走的。"

两人对视了一秒。沈听白移开目光,继续往门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302室的门。门牌号是铜制的,氧化成了暗绿色,但"302"三个数字的边缘被人擦过,亮得反常。

她没有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省厅档案室的老周。

"沈主任,你让我查的那个案子——十二年前幸福里的失踪案,档案找到了。"老周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带着档案室特有的那种空旷回音,"不过有个情况你可能需要知道。"

"说。"

"那个案子的现场,也有一把空椅子。椅子上也有一束栀子花。字条上也是一个字。"

沈听白的脚步停了。二楼的楼道灯刚好坏了,她站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她的脸。

"什么字?"

"等。"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楼道的窗户开着,外面传来夜市的喧嚣——烧烤摊的吆喝声、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电动车的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三楼的那扇窗户后面,陆惊蛰正站在那把空椅子旁边,看着楼下。

沈听白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给陆惊蛰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六个字:这个案子十二年前就开始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一扇一扇,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天气,闷热,潮湿,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味道。母亲的房间门关着,她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后来她再也没有推开过那扇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她没有看。

直到震动停了,她才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陆惊蛰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我来了。

沈听白抬起头。三楼的窗户重新亮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那张字条。

她们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十二年的沉默,隔着一个"等"字,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听白转身,走进了长沙六月的夜色里。

身后,警戒线在风中轻轻摇晃。栀子花的香味从三楼的窗户飘下来,混在夜市烧烤的烟火气里,像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听白准时出现在省厅的办公室。她的桌上放着一份十二年前的旧案卷宗,封面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2012年幸福里小区失踪案"。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束栀子花。花束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一个字:等。

椅子的款式不同——十二年前那把是深色的木质折叠椅,而现在这把是白色的靠背椅。但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房间正中央,面朝窗户。

沈听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陆惊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声——像是在早餐摊上,有人用长沙话喊"辣椒炒肉码子好了"。

"我需要你来一趟省厅。"沈听白说,"带上你手头所有关于苏念案的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有新线索?"

"不是新线索。"沈听白看着卷宗上的照片,"是旧线索。十二年前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挂了电话,她继续翻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替我照顾好听白。"

沈听白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是她母亲的字迹。

她把纸条放回原处,合上卷宗,用手掌压了压封面。然后她摘下眼镜,用绒布一圈一圈地擦。

镜片在日光灯下像两面空洞的镜子。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等"字。想起母亲的字迹。想起十二年前那扇她没有推开的门。

三件事。三个"等"字。

她在等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惊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油条。

"没吃早饭吧?"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边吃边说。"

沈听白看了一眼豆浆,没有动。

"陆队。"她说。

"嗯?"

"这个案子,十二年前就开始了。而我母亲的死,也在十二年前。"

陆惊蛰的手停在半空中,油条的塑料袋发出一声脆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长沙早高峰的车流声,远处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焦躁的催促。

陆惊蛰把油条放下,在沈听白对面坐下来。

"说。"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一种沈听白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刑警式的承诺。

你说,我听。

沈听白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阅读指南】

1.疯批心理侧写师 × 老实刑侦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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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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