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杯水泄愤

身份被敲定,禁锢手链扣稳在腕间之后,我的日子,就被硬生生掰成了凡人的模样。

卡索同我说,既然要在凡世长久落脚,就得学着过普通人该有的人生。不能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着,要和凡世别的孩子一样,踏入学堂读书,顺着人间的时序慢慢长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听起来像是一番为我着想的规劝,可我心里清楚,这同样是他们规划好的一部分。把我放进人群,放在凡人的规则里打磨,让校园的日常磨平我骨子里残存的剑灵戾气。

我没有说不的资格。枷锁戴在手上,神力封死在灵核深处,我只是一个被他们安置看管的养子,所有选择权从来都不在我手里。我只能垂着眼,安静听着,默默收下这份安排。

第二天一早,梨落便带着我往附近的中学去报名。

越靠近校门,人声就越是汹涌。来来往往的学生成群结伴,笑闹声、争执声、家长叮嘱孩子的话语揉在一起,嘈杂滚烫,扑面而来。街边有卖早餐的小摊,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校服、书包、喧闹的人声,构成了我从未接触过的凡世图景。幻世常年清寂,云海无声,神殿肃穆,我见过崩塌的神山、死寂的荒原,历经万古厮杀与别离,从前从来没有哪一刻,让我清晰生出“格格不入”的失重感。

直到站在这片熙攘的人海里,我才真切明白,这片热闹的人间,本就不属于我。我是被强行塞进凡人躯壳里的剑灵,是背负着同族覆灭的残魂,周遭鲜活的烟火,和我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进到办公室,负责招生的老师抬眼看向我们,接连抛出问题。问我的年龄,问我从前就读的学校,问我的家庭背景。所有的问话,全都是梨落在从容应答。

她轻声跟老师解释,我是家里领养的孩子,从前一直独自在外地生活,很少和外人接触,性子内向胆小,希望老师平日里多包容照看我。

我就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垂着双手,一言不发,连头都不敢抬。

胆小,内向。

我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两个词,只觉得讽刺。哪里是天生胆小,哪里是不善言语。是手腕上那串由神族神力凝成的手链,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自己的处境。我是待审的隐患,是被禁锢起来的兵器,一举一动都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不敢多说,不敢流露情绪,更不敢展露半分属于剑灵的锋芒。所谓内向温顺,不过是我被逼着装出来的保护壳。

报名手续一项一项走完,登记信息、上交材料、确认入学时间,全程我都只是一件被带来登记的物件。走出校门的时候,喧闹依旧,我依旧融不进这份热闹,心底沉沉的,堵着一团散不开的闷气。

回到家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神域神殿那种宏大空旷,只是一处寻常温暖的凡世居所。梨落待我,表面上一直都算不上苛刻。她说话永远是轻轻柔柔的,会记得给我准备合身的新衣,会买来香甜的零食放在我的桌边,打理好我生活里所有琐碎的必需品,把养子该有的照料,做得周全得体。

可我半分感激都生不出来。

我没有办法忘记那场审判,忘不了上议禁锢我的那一幕。决定封掉我神力、敲定我命运的人里面,梨落就在其中。她这份温柔,不是发自本心的怜悯,是胜利者居高临下施舍出来的善意。是在剥夺了我的力量、碾碎我的宿命之后,用来包装牢笼的糖衣。

我心底积压的不甘翻来覆去地涌上来。凭什么他们毁掉我所有一切,斩断我复仇的念想,将我从万古剑灵变成一无所有、任人摆布的孩童,再摆出和善的模样收留我、教导我,要求我安分守己?

她转身去收拾别处的时候,顺手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白瓷杯子干干净净,安安稳稳摆在桌面。水汽微微往上飘,平淡得不起眼。

那一刻一股莽撞又偏执的火气冲上头顶,我几乎没有多想,趁着她背过身、没有留意这边的间隙,微微低下头,对着那杯水,偷偷吐了口水。

做完这件事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清楚这举动有多幼稚,上不得台面,可笑又卑劣,完全不是当年那个镇守弑神剑、连诸神都要忌惮几分的我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我别无选择。

我没有力量和他们对峙,掀不起任何风波,打不过,逃不掉,灵力被手链死死锁住,所有宏大的反抗之路全都被堵死了。我只剩下这样一种渺小、滑稽,几乎毫无意义的方式,偷偷泄掉一点点压在神魂里的怨气。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不需要动用神力的、微弱的反抗。

我屏住呼吸,以为这件小事会悄无声息地过去,不会有人察觉。

可梨落折返回来,伸手准备拿起水杯的时候,目光只在水面停留一瞬,眉头便轻轻蹙起,原本温和的眼眸一瞬间冷了下来。没有骤然拔高的声调,没有暴怒的呵斥,她只是静静地看向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菩庶凌,你是不是往杯子里吐东西了?”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凝固。我死死抿紧嘴唇,盯着地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份沉默,就是最直白的默认。

没过多久,卡索闻声走了过来,知晓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们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身上,里面满是失望。卡索的声音很轻,没有怒吼,可那份压迫感沉甸甸地裹住我,比神域里任何一次神罚都让人难受:“我们愿意收留你,给你一处安稳的居所,接纳无处可去的你,不是让你用这种方式释放恶意、伤人的。你心里藏着怨气,我们都知道,我们愿意给你时间慢慢平复,但卑劣的发泄,是绝对不可以的。”

梨落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难过:“我本以为,你会慢慢放下芥蒂,试着安分地在这里好好过日子。为什么你对我们,抵触到这个地步?”

我找不到任何辩驳的话语。事实摆在眼前,错的人是我,我无从辩解。

最后的责罚很快落定: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他们取来戒尺,轻轻打在了我的手掌心上。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属于凡人的痛觉。不是灵体碎裂时那种空洞的抽离感,是清晰、尖锐,落在皮肉上实实在在的疼,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开。

之后,我独自被留在房间里反省。房门关上,周遭静悄悄的,听不到外面交谈的声响,没有持续的训斥,没有神族那种碾轧神魂的酷刑,可羞耻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堵得我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眼泪。

我曾经是何等模样?身负弑神剑本源,镇守神兵,连各路神元都可以吞噬,是神域之中让人畏惧的剑灵。可如今,仅仅是为了抒发一口闷气,做出这样孩子气又滑稽的小动作,像一个品行顽劣的人类小孩,被长辈捉住,受管教、受惩戒。

我心里清楚,此刻的我,所作所为幼稚得可笑。可那份不甘,半分都没有消散。

是他们收走我的力量,斩断我与生俱来的宿命,替我安排好往后每一步人生,把我囚禁在凡人的身份里。到头来,还要我乖乖懂事,学着感恩,学着温顺听话,磨干净心底所有的恨意与执念。

我就那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光慢慢挪动,一点点偏移。

心底原本积压的恨意,不但没有因为这场责罚消减,反倒沉得更深了。

同时有一道冰冷的认知,牢牢刻进了我的灵核:在这里,我连这样微不足道的报复,连一点孩子气的任性,都是不被允许的。

所有的情绪都要收好,所有的怨怼都要藏住。我只能乖,只能忍。只要稍有异动,等待我的,便是管教、惩戒,甚至受链更进一步的反噬。

腕间的禁锢手链静静贴着皮肤,微凉的触感时刻提醒我这个现实。囚笼之内,连一丝细碎的发泄,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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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