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子来的第三天,天还没亮,我就被院子里一阵沙沙的扫地声吵醒了。
那时候是八十年代末,村里还没有通电,夜里全靠煤油灯撑着,人们大多跟着日头过日子,睡得早,起得也不算晚。只是穗子起得,实在太早了些。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扒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往外看。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只洇开浅浅一抹鱼肚白,薄薄的晨雾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都显得朦朦胧胧。穗子握着一把竹枝扫帚,微微弓着腰,正一下一下清扫地面。
她扫得格外仔细,从堂屋门口到院墙根,连砖缝里、墙根下蜷着的碎草叶、干土粒都不肯放过,扫到井台边时,还特意把散落的枯枝拢成一小堆。扫完院子,她把扫帚靠在墙角,转身拎起铁皮水桶,一步步走到井边准备挑水。
井台高出地面一大截,穗子个子偏矮,胳膊伸着也够不到井沿,只能踮着脚尖,一只手攥紧井绳,另一只手扶住桶身,慢慢把水桶放进井里,再借着胳膊的力气一点一点往上提。井水沉甸甸的,往上拽的时候,她肩膀绷得发紧,小脸憋得通红,额前的碎发很快被汗水打湿,贴在了脑门上。
等我磨磨蹭蹭穿好粗布褂子、蹬上布鞋走出东屋时,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玉米糊糊的香气。土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金黄的糊糊熬得稠稠的,上面还卧了两个红薯。鸡窝被重新铺了一层柔软的麦秸,那只瘸腿的芦花鸡正安安稳稳卧在里面,翅膀收拢着,专心孵着蛋。猪圈边上,穗子正蹲在矮石墩上剁猪草,手里的旧菜刀起落干脆,一下一下节奏均匀,脆嫩的野草很快被剁成细碎的草末,落在旁边的木盆里。看她这利落的架势,一点都不像是才十三岁的孩子。
我娘系着蓝布围裙从堂屋走出来,看见院子里收拾妥当的模样,又瞅着蹲在地上忙活的穗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伸手一把夺过穗子手里的菜刀,语气又心疼又着急:“你这孩子,怎么起这么早?这些粗活哪里用得着你干,快回屋歇着去。”
穗子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又把菜刀接了回来,指尖还沾着草屑,声音安安静静的:“婶子,我不累。以前在家的时候,这些活天天都做的,早就习惯了。”
我娘重重叹了口气,转头一眼瞅见站在一旁的我,伸手就把我薅到身前,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你看看人家穗子!再看看你!都十一岁了,天天就知道睡懒觉,醒了也只会四处疯跑,半点活都不肯搭把手!”
我捂着屁股,下意识瞪了穗子一眼,可这次心里却没了往日的火气,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我明白,寄人篱下的日子,她总觉得多干点活,心里才能踏实些。
从那天起,穗子就成了我们家最勤快的人。
天不亮,院子里就会响起扫地的声响,紧接着是挑水、生火的动静。白天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去村里的小学上课,穗子便留在家帮我娘忙活。纳鞋底、缝补丁、拆洗衣物、晾晒粮食,样样都做得妥帖。傍晚我背着书包回家,灶房里的饭菜已经端上了桌,书包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性子慢热,心里那点别扭还没完全散去,平日里依旧不怎么主动跟她搭话,可暗地里,却总想着帮她分担些活计。
她弯腰挑水时,我会快步跑过去,伸手帮她抬住水桶的另一边,分担重量;她坐在石墩上剁猪草,我就去野地里抱来一捆捆野草,堆到她手边;傍晚喂鸡时,我会抢着接过谷瓢,帮她把金黄的谷子撒进鸡圈里。
我们俩常常就这么默默忙活,全程没几句交谈,可院子里沉闷的空气,却一天天变得柔和起来。
大黄狗也渐渐不再只黏着穗子了,总是摇着尾巴跟在我们俩身后。我往前跑,它就颠颠地跟上;我停下脚步,它也立刻坐下来,吐着舌头喘气。有时候我和穗子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大黄就钻到我们中间,尾巴摇得像个不停晃动的拨浪鼓。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们,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纳凉聊天,看见我们俩结伴路过,总爱扯着嗓子开玩笑:“石头,又带着你小媳妇儿往哪儿去啊?”
放在以前,我听见这话准会红着脸跟她们争执半天,可如今只会低着头,脚步放快些匆匆走过。心里没有气恼,反倒隐隐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的滋味。
真正让我们彻底敞开心扉,不再隔阂的,是那年盛夏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午后日头毒辣得厉害,太阳像个烧得通红的火盆子,牢牢扣在头顶的山尖上,田地里的玉米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知了趴在树干上没完没了地聒噪,听得人心烦意乱。我瞒着我娘,偷偷溜到村子后头的渠沟里洗澡。
渠水是从上游水库引下来的,清凌凌的,带着山涧里的凉意,泡在水里,浑身的燥热一下子就散了大半。我在浅水区扑腾了一会儿,看见远处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心里一痒,就想着追上去抓几条。我一步步往深水区挪动,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低头往水里一看,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在清澈的渠水里晕开一片。我的脚底板被水里藏着的碎玻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看着就让人发怵。
钻心的疼顺着伤口往身上窜,我忍不住坐在水里哇哇大哭,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渠岸上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石头!”
是穗子。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悄悄跟了过来,正站在渠边的草丛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水里的我。看见不断渗血的伤口,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等我说话,便踩着岸边的青草,直接跳进了渠水里,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我身边。
“石头,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她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疼……我的脚好疼……”我抹着眼泪,哽咽着说。
穗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我翻着皮肉的伤口,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她咬了咬牙,伸手抓住自己身上的粗布褂子,用力一撕,“嘶啦”一声,下摆被撕下一块雪白的布片,刚碰到伤口,很快就被鲜血染红。
她用布片用力缠住我的伤口,又打了个紧实的结,随即转过身,微微弯下腰,背对着我:“上来,我背你回家。”
我一下子愣住了。
穗子身子单薄,瘦瘦小小的,个头只比我高小半头,我吃得多,分量比她重不少,她怎么可能背得动我?
“别愣着了,快点!”她急得催促,“伤口不赶紧处理,很容易发炎的!”
我不敢再耽搁,小心翼翼趴在她的背上。
她的脊背很窄,肩胛骨硌得我胸口微微发疼。她撑着我的重量慢慢站起身时,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脚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好在她及时扶住旁边的野草稳住了身形,一步一步,稳稳地往渠岸上挪。
渠边的小路坑坑洼洼,长满了杂乱的野草,还有不少凸起的碎石子。穗子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格外小心,走几步就要重重喘一口气。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一滴滴落在我的脖子上,凉丝丝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趴在她的背上,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盛夏的汗水味。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隔着单薄的衣服传过来。
从渠沟到家里,不过一里多路,她硬生生走了半个多小时。
到家的时候,穗子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和渠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把我轻轻放在炕上,刚松开手,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我娘听见动静急匆匆从灶房跑过来,看见我脚上渗血的布条,脸色瞬间煞白。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我清理伤口、敷草药,一边又急又气地数落我:“你这个不听话的!谁让你往深水里跑的?要是淹死了,可怎么办?”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
穗子扶着墙慢慢站起身,站在门口,看着炕上的我,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嘴角弯起,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就是这个笑容,混着汗水与疲惫,干净又真切,一下子融化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与隔阂。
从那天起,我和穗子彻底好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我去哪儿,她便跟到哪儿。我去河里摸鱼捉虾,去池塘里捉泥鳅,她都会拎着铁皮桶坐在岸边安安静静等着;我爬树掏鸟窝,她就站在树下仰着头,紧张地攥着衣角,时不时叮嘱我小心些;我去田埂上捉蚂蚱,她便提着玻璃瓶子跟在一旁,帮我把蹦跳的蚂蚱一只只装进去。
我把藏在床底的宝贝全都翻出来给她看:弹珠、泛黄的洋画、打磨光滑的弹弓,还有攒了好久的彩色糖纸。穗子也拿出了她的珍藏,是一只用红毛线编的小兔子,针脚歪歪扭扭,可在我眼里,比任何东西都好看。
我娘看着整日黏在一起的我们,常常笑着跟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爹念叨:“你瞧这俩孩子,好得跟一把葱似的,分都分不开。”
我爹吧嗒着烟袋,看着院子里打闹的我们,眼角也泛起笑意。袅袅的青烟从烟袋锅里飘出来,在夕阳的光晕里,一圈圈慢慢散开。
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长得老高了,在风里轻轻摇晃。我和穗子牵着手走在田埂上,大黄狗慢悠悠跟在身后。落日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小小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
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无忧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