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乡的槐花

离别故土十年,我终于踏上归途。

这日的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透水的灰布,沉甸甸压在远山之上。

我开着那辆跑了八年的旧桑塔纳,车轮碾过乡间土路,一路缓缓前行。道路两侧的白杨树早已长得高过屋顶,春风掠过,叶片哗啦作响,似是有人在身后低声絮语。

车过了能木窝垭口,远远就看见大黑山的影子,青黛色的,卧在天边。

再往前,就是我们村了。

十年光阴,村子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旧时的土坯房,村口的打谷场,那棵老槐树,比我记忆里更粗了,树干上裂着深深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老槐树上已经挂满了花苞,小小的,白白的,像一串串碎银子。再过几日,这些花苞就会全开,清甜香气便能漫遍整座山村。

小时候,我和穗子总爱爬到树上摘槐花,母亲会用槐花蒸窝头,甜丝丝的,能吃好几天。

归乡的次日清晨,山间晨雾次第散尽,天光薄薄漫过青瓦屋顶,落满空旷的山村巷陌。

我独自一人,踏着微凉的晨光在故巷徘徊。脚步缓慢且沉重,一寸寸踏过生我养我的土地,踏遍所有镌刻着年少悲欢的旧景。

西屋空寂,尘埃落满旧桌椅,再也不见那个日日打扫、默默守候的身影;打谷场岁岁翻新,孩童嬉闹的笑声更迭,早已无人记得多年前槐树下的青涩约定;条条熟悉巷陌人事全非,岁岁年年的光阴冲刷,带走了年少热烈,只余下满目沧桑。

一桩桩、一幕幕旧景掠过眼底,像一把温软的钝刀,反复割剐着心口。惶然、愧疚、怯懦层层堆叠,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

我下意识地逃避,不停地走、不停地躲。仿佛只要我不肯驻足,那场我亏欠了十年、避了十年、逃了十年的宿命重逢,就可以永远延后,永远不必直面。

可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纵容懦夫的躲闪。兜兜转转千百步,我不受控制地停驻,最终立在村口那棵百年古槐之下。

这棵老槐,是我与穗子故事唯一的起点,也是我们所有遗憾最初的终点。

它伫立村口百年,虬曲苍劲,粗壮的树干,斑驳皲裂的树皮沟壑纵横,是岁月碾过的最深痕迹。

枝叶层层叠叠、浓荫蔽日,春风掠过,暖阳穿透枝叶缝隙,落下斑驳错落的光影,覆在大地之上,也覆在我满身风尘的肩头,覆在十年流转不息、爱恨纠缠的时光里。

我抬眸凝望婆娑枝叶,风声穿树,簌簌作响。

尘封十年的记忆不受遏制地翻涌,十一岁的初遇、十八岁的诀别,两个横跨十年的画面,在眼前重重重叠,撞得我心口骤然剧痛。

那年我十一岁,穗子十三岁,是故事伊始的温柔。

那一年春风浩荡,满树槐花如雪,清甜的香气漫遍整座山村。一辆突突轰鸣的蓝色手扶拖拉机,冒着袅袅黑烟,颠簸着停在这棵古槐树下。车斗铺着干燥的麦秸,上面坐着个瘦弱单薄的小姑娘,正是初来我家的穗子。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宽大的衣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孱弱,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辫梢系着两截褪色泛红的毛线,在灰扑扑的山野岁月里,是唯一鲜活温柔的亮色。

她怯生生地扒着车沿抬头,一双眼眸黑亮澄澈,像山涧未被惊扰的井水,带着初至他乡的懵懂与拘谨,轻声问我:“你就是石头?”

那一声轻唤,那一双黑亮澄澈的眼眸,温柔绵软,刻骨入髓,岁岁年年风雨不磨。

自那日后,她便成了我的穗子姐。岁岁朝夕,她跟在我身后,踏遍山村巷陌,住进我清贫的小院,住进我懵懂的年少时光,扛起我家的琐碎烟火,撑起我年少无人兜底的岁月,陪我走过最纯粹、最安稳的数年光阴。

思绪翻涌间,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很稳,带着山野妇人常年劳作的从容沉静,踩着满地枯黄落叶,发出沙沙轻响,在寂静无人的村口,清晰得格外惊心。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浑身血液瞬间凝滞,四肢百骸尽数僵硬。

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泛凉,呼吸骤然停滞,连胸腔的起伏都变得僵硬。我僵立在槐影之中,不敢回头、不敢转身、不敢直面。

可我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她。

是我念了十年、愧了十年、负了十年、躲了十年的穗子。

是我年少辜负、半生牵挂、余生需用所有光阴偿还的穗子。

宿命的重逢,从无预谋,从不铺垫,更不会给人半分准备的余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峙,没有撕心裂肺的拉扯,只是寻常春日的寻常清晨。我立在宿命的古槐之下,她从旧巷深处缓缓走来,一眼相望,便撞穿了十年光阴,撞破了我所有的伪装与自欺。

脚步声在我身后三步之遥,骤然停驻。

风停树静,万籁微寂。

没有言语,没有动静,只有春风吹动枝叶的轻响,还有我们两人极力克制、却依旧错落起伏的呼吸,在空气里无声纠缠。

百年古槐的浓荫,轻轻笼罩住两道身影。

一今一昔,一愧一安。

恍惚间仿佛重回那个春日午后,同样的槐影,曾温柔罩住两个并肩同行的小小身影,护住我们纯粹无瑕的年少情深。

光阴轮转,旧景仍在,只是人心已满是疮痍,爱恨只剩遗憾。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用尽毕生力气,缓缓转身。

视线落处,是阔别十年的穗子。

岁月温柔待她,在她眉眼间沉淀出温润沉静的痕迹,褪去了年少的懵懂怯懦,却从未磨灭她骨子里的温柔善良。

她身着干净平整的藏青色粗布褂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常年浸染山野烟火的麦色肌肤,干净利落。长发简单挽成发髻,一根素色木簪固定,无半点珠玉装饰,几缕碎发被春风拂落,贴在颊边,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安稳恬淡。

身形比年少时丰腴安稳,不再是当年风一吹就晃的单薄模样。那双曾盛满星光、满心皆是我的眼眸,依旧清澈干净,却彻底褪去了昔日的炙热与期许,只剩一潭静水,无波无澜,不惊不喜。

她手中提着竹篮,盛放着清晨刚摘的青菜,翠绿鲜嫩,缀着未干的晨露,是最寻常安稳的山野日常。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秋风里,安静望着我,神色平和淡然。无惊、无喜、无恨、无怨、无疏离、无试探,仿佛我不是她牵挂数年、别离十年的年少故人,只是归乡偶遇的寻常同乡。

可就是这份极致的平静,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脑海一片空白,我在心底演练了十年的道歉、解释、忏悔、辩解,尽数哽在喉间,一字难言。喉咙干涩发疼,心脏剧烈擂动,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抑制的艰涩。

我望着眼前安稳平和的她,望着这个被我辜负半生、伤至最深、却依旧温柔如初的姑娘。千言万语翻涌成潮,最终只挤出一声沙哑破碎、微微发颤的呼唤:

“穗子……”

我依旧唤她年少的名字。

这个名字,藏着我十一岁初见的心动,藏着我十八岁离别的愧疚,藏着我十年漂泊的思念,藏着我余生所有的温柔与亏欠。

她闻声,微微颔首,唇瓣轻启,语气平淡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

三个字,清晰、客气、疏离。

不是软糯亲昵的“石头”,不是乡里寻常的“建国”,是连名带姓的、生分的、礼貌的称呼。

这三个字,温柔却锋利,轻飘飘刺破我十年自欺的外壳,将我所有的狼狈、懦弱与不堪,**裸晾晒在光阴之下。

我终于清醒知晓。

十年岁月鸿沟,早已隔绝了年少情深。我们之间,早已生疏到,连一句亲昵的小名,都成了奢望。

十年前初见,两小无猜,春风槐香,满眼期许。

十年别离,山海相隔,各自浮沉,各自修行。

一朝重逢,眸光沉静,不诉沧桑,万般皆安。

良久,穗子抬眼望向天边远山,山野辽阔,春风温柔,她眉眼安然,轻声说道: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做饭了,孩子在家等着呢。”

一句家常烟火,彻底划开了我们的界限。

很多年前,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我坐着拖拉机要去城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轻声问:

“那双鞋你还穿着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黑皮鞋,愣了一下。

然后我忽然明白了。

她说的不是这双。

她说的是那双白底黑面的千层底布鞋,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给我做的,鞋垫上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密密实实的,有些地方还泛着暗红色的血印。

那双鞋,我从来没舍得穿。

我把它放在我城里房子的衣柜最底下,用一块红布包着。每次搬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找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好。这么多年,搬了好几次家,丢了好多东西,唯独这双鞋,我一直留着。

“我留着呢。”我说,声音有点抖,“一直留着。还有……还有那只红毛线小兔子”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麦田尽头的小路里。春风吹过,带着槐花淡淡的苦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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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乡的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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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落满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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