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云再起

天色灰白,路面上陆续出现多辆从城外赶赴,承载着不同货物的驴车,每当它们踏上青石板路时,还时不时会伴随着咔嚓几声脆响。

街道两旁的伙计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卸下排门板,久而久之竟也从这其中找出了一丝乐趣。

“说好了,这次谁要是输了,谁就请客吃酒!”

“行行行,不过庆丰楼那种地方可不行,”说罢,还笑呵呵地敲了敲别在腰上的钱袋子,“不过闫记粮铺那条街上的倒是可以。”

虽是比赛,但两名伙计的手脚却始终忙而不乱,最终只差几息,请客一事落在了后来搭话的这名伙计身上。

他无奈笑了笑,“愿赌服输。”

说完,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乌云密布,“希望这雨落不下来,要不然可又得改期了。”

“呸呸呸,你可别乌鸦嘴,我可不让你赖账。”说着,还顺势还拍了身边的木门。

岂料他刚要转身回店里做事,便远远地瞧见距离自己百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一位怀里抱着幼童的妇人,正脚步飞快朝这边赶。

再观那幼童,又被一块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禁内心暗忖:看这方向,又是眼下这时辰,莫不是来找江医工的?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却又在眨眼间渐行渐远。

半刻钟后,抱着幼童的那名妇人终在一间店铺门口停下。

她抬头仔细辨认过乐善堂的招牌后,又驻足在原地,将身子前倾向里面望了望。

“娘子不妨进来坐?”

听到伙计的招呼,妇人怯生生地抬起眼帘,匆匆瞥了对方一眼,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抱着孩子的双手也随之越抱越紧。

“嗯,”可就在她抬脚准备跨过门槛时,却又连忙收回,低头问了句:“请问江医工在吗?”

伙计杨杰一听是来找江医工的,心里对江医工的敬佩之情不禁又增添了几分,连忙回说,“不巧娘子来早了些,我估摸着江医工还得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来,您要不还是进来坐着等?”

得知江医工不在,妇人摇头连连后退,“不,不用了,我在外面就好。”

见对方不肯进屋,杨杰也不再强求,却转身进屋,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凳子,“您坐着歇歇脚。”

夫人本想拒绝,可登时怀里的小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便不再推诿,却也只是压着半寸凳面,不敢坐实分毫。

眼神也在不停地四处张望,期盼能尽快见到村里人提及的那位小郎君。

事实也正如杨杰所言,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妇人的视线里便出现一位手提药箧、头戴帷帽的小郎君向这边缓缓走来。

在向靠在墙角边的杨杰确认后,妇人立即起身急忙跑向那人身前,口中呜咽着,“恳请江医工救救我儿。”

说罢,便要双膝跪地。

可下一瞬便被身前的人单手扶住,那一刻妇人只觉此人声如清泉,一下子便稳住了她数日来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娘子别急,咱们进去再说。”

一直守在门口的杨杰见此情形,一脸笑意地迎上前来,“就知道江医工守时,您瞧,大伙儿都等着呢,对了,这位娘子是第一位。”

闻言,江怀夕只轻轻点头,不曾搭话。

落座后,见妇人仍然没有将孩童身上的黑布扯下,江怀夕面色微顿,“劳烦娘子将黑布取下。”

一听到对方的要求后,妇人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在确认无人看向这边后,却仍是将身子朝左边挪动,试图以此来挡住那边坐着的人可能看过来的视线,随即才慢吞吞地将黑布取下。

不料杨杰来送茶水,在看到妇人怀中孩童一脸的红疹时,口中下意识地惊呼,“天花!”

闻言,妇人直起身子,连声辩解,“不是,不是天花。”

可说话的声音却随着杨杰不断后退的动作,而变得越来越小。

堂内众人在听到天花两个字顿时惊慌,甚至其中有一人还急声催促,“你这妇人是诚心要害人不成?还不快离开这!”

话落,又有三两声附和紧跟着响起。

这期间,无论妇人如何反驳,却始终一言难抵千语。

就当妇人再次心灰意冷,准备起身离开时,那位小郎君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据皮疹分布的情况来看,不是天花。”

此时早已退到柱子后面的杨杰,在听到声音后缓慢地探出头来,咽了咽口水后方问,“江医工可看仔细了,确认不是天花?”

其余几人在一旁附和:“是啊,江医工,您可得看仔细些。”

话音刚落,江怀夕言语笃定,再不给任何人怀疑的机会,“只是水痘。”

水痘?

众人见江医工如此肯定,紧绷的神情稍微放松,甚至其中还有几位往前走了走。

想必是之前得过水痘,想要亲眼确认一番。

江怀夕理解这些人必须得到确信的说法才肯相信,索性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妇人,“娘子贵姓,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妇人的视线在面前的江医工和其他人之间来回穿梭,最终还是落在眼前这位人的身上,娓娓道来。

“我姓孙,两日前水哥儿总念叨难受,我以为是受凉冻着了,就去家旁的药铺抓了点药,可昨日娃又说浑身痒得慌,我给他挠痒痒时才发现背部不对劲,可当我去药铺说了情况后,他们都怕万一,将我们母子都给赶了出来。”

江怀夕点头,继而面向众人,“正如孙娘子所说,若是天花,便不会出现瘙痒感,若在场有得过水痘的,相信必定能理解我说的意思。”

“小老儿得过水痘,倒是不怕的。”人群中一位年老的人家在此时站了出来。

众人让出一条路,顺着老人家的视线望去,见他点头确认后,虽心有余悸,但也都纷纷散去,继续各自忙自己的事。

见此情形,江怀夕藏于惟帽后的一双眼眸只余一片霜寒。

她转身回到案旁坐下,提笔写下药方。

其后在交给药童抓药的同时,又不忘对孙娘子嘱咐,“这黑布切莫再盖着了,此病得保持空气流通,这样,我让伙计出去买个幂篱,也能免去其他人的目光。”

说完,只听“扑通”一声,孙娘子双膝跪地,满眼含泪道,“江医工,多亏有你,要不然的话,水哥儿可就,可就……”

见此情形,江怀夕眉头微动,弯腰将人扶起,“这是我应该做的,您不必如此。”

说完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打喷嚏时,可用布挡住,以免传染;切勿抓挠,以免留下疤痕;还有如今身上穿的这些衣服,以及碰过的东西最好在太阳底下暴晒几日,或者用沸水消毒。”

江怀夕每说一句话,孙娘子便重重点头。

正好话音刚落,杨杰拎着药包走了过来,刚要放下欲转身离开,却听见江医工开口。

“劳烦杨伙计去县廨门前那家衣帽坊,买顶幂篱回来,给这位妇人穿戴。”说完便从钱袋中掏出银钱递给对方。

看着手心里多出的那几枚铜钱,杨杰终究还是支支吾吾地开口,“江医工,我能去谯楼旁的那家胡衣铺买不,那家也不错。”

“但……”

此时药童陈平便凑到跟前,说话时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江医工怕是不知,前几日有人死在了县廨门口,杨伙计又是个胆子小的,眼下哪还敢去那种地方。”

死了人?

江怀夕内心好奇,还没等她问,便听见陈平在一旁自顾说话。

“我听人家说,那王老伯是清风乡的,家里就剩他一人,平时也就靠那几亩地过活,也不知那日因为什么事,竟敢跑到县廨门口闹,这一推二搡间,后脑撞到石狮子上,当场……”说完甩了甩袖子,意思是没了。

“可再别说了,听得就让人瘆得慌,”杨杰一手扒拉开陈平,“江医工,谯楼旁的那家也不错,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一溜烟地就跑了,生怕对方不允。

在这之后,江怀夕又陆续看了几位病人,而能在这乐善堂出现的患者无非就是个头疼脑热,要么就是哪里碰着、摔着了。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后,杨杰气喘吁吁地回来,将幂篱交到孙娘子手中。

孙娘子本想让掌柜的把幂篱那一份算到药钱里一并付了,可江怀夕却只说不用,让对方赶紧回去熬药。

送走妇人后,陈平凑到跟前,拱手时一脸殷勤,“江医工还是这般心善。”

对此,江怀夕不语,一直忙到午时才向后院走去,并趁着其他人打瞌睡的间隙,自己则继续埋头熬制新药。

当初选择在此坐诊,就是看中这里有间后院能供自己施展,虽不比在家方便,但总归有这么个地方也是好的。

而不过片刻,一股甜腻的味道便从面前的药铫里缓缓飘出……

闻到药味的陆昀终究抵不过生理反应,刚蹙了下眉,便看到有人自偏殿走出。

“臣卫章奉御药,恭请陛下服用。”

望着面前的药碗,邵辰祎轻叹一声,“良药苦口……”

话刚出口,便吓得卫章双手一抖,随即将头埋得更低。

对此,邵辰祎望着药碗里汤水浮动,顿了几秒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顺手拿过方帕擦嘴后,才抬眸望向在殿内站了许久的陆昀。

“方才朕说的话,云清觉得若反过来说会怎样?”在其余人退下后,邵辰祎一边说着,一边翻看面前奏抄。

陆昀微抬双眸,恭敬回说,“影卫自先祖开国便独属圣上,万死不辞。”

屋内寂静无声,直至邵辰祎合上手上的奏抄才发出细微响声。

可紧接着邵辰祎便压着嗓子怒斥,“既如此,那这份奏抄又是何意?”

说话间,他转动手腕,用力一掷,直接将手中奏抄扔到陆昀面前,徐徐展开。

其后更是不给陆昀说话的机会,邵辰祎又再度开口,“朕原以为你与那些胆怯之人不同,可你却在双十将近之际做出如此决定,简直是自寻死路。”

陆昀不明白永安帝此时的反应是因何产生,可被他称之为愚蠢的决定,却是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眼见身边的兄弟在早前约定离开之前定会再见,可在执行完所谓的最后一个任务后,却再也没了踪迹,

一开始,陆昀还心存奢望。

但随着他们的代号逐渐被新人替代,一切就已经有了答案。

对他们这种人而言,自由便是头顶上那片云,看得见却摸不着,而一旦为之付诸行动,想要伸手触摸,势必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他陆昀偏不信,他的命只会掌握在自己手中,谁也拿不走。

“玉州民怨渐起,你即刻乔装密查,可勿循常制,细堪根由,若有隐情须及时上报。”

“遵旨。”

陆昀出门刚走到转角柱子旁,正巧遇见殿中监邱实向这边走来,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掠过,可对方却偏偏开口。

“希望日后还能看见云清郎君述职。”

对方说话时虽始终垂眸,但陆昀却觉得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在恭送自己一路走好。

收回凝望远方的视线,陆昀紧握刀柄,迈步向对方逼近,那架势似是要将对方狠狠挤压进身后那堵不知浸染了多少鲜血的红墙中。

然而就在对方频繁眨眼时,陆昀却猛地停下停步,目光在下移到对方脖颈处堪堪停下。

“监工多虑。”说完,抬脚离开。

转瞬间,邱实从墙壁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幽暗的双眸却在抬眸时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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