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点半,我站在陈墨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瓶可乐。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按了门铃。
门开了,他穿着件深色T恤,外面系了条围裙,深蓝色的,看起来还挺新。手里拿着锅铲。
“你还有围裙?”
“买的。怕油溅身上。”
“你平时做饭不穿围裙?”
“平时随便做。今天你来了。”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灶台上摆了四个盘子,里面是切好的菜——青椒丝、土豆丝、肉片、还有一把青菜。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盐两勺,酱油一勺,别放多。青菜最后放。”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你炒菜还看菜谱?”
“记不住放多少盐。每次放多。”
“你一个拿手术刀的,盐放多少都控制不了?”
“手术刀跟盐勺不是一回事。”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你坐着去。好了叫你。”
我没走,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炒菜。第一个菜是青椒炒肉。他把肉倒进锅里,油溅起来的时候往后躲了一下,幅度还挺大。
“你躲什么?”
“油会溅手上。”
“你缝猪眼的时候不怕,怕油?”
“猪眼不烫。”
他炒菜的样子跟做手术完全两个风格。拿手术刀的时候手稳得跟什么似的,拿锅铲的时候动作有点生,翻菜翻得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锅里的东西熟没熟。盐放了两勺,酱油放了一勺,动作特别认真,盯着锅看的那个表情跟看显微镜似的。
第一个菜出锅的时候他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咸了。”
“你不是看了菜谱吗?”
“盐放了两勺,可能勺子不一样大。”
“那你不会少放点?”
“菜谱写两勺,我就放两勺。”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陈墨,你这个人是不是不会变通?”
“会变通。但菜谱写了两勺,我放两勺,出了问题下次再改。第一次就乱改,下次不知道改什么。”
我没忍住笑了:“你炒个菜怎么跟做实验似的。”
“做饭本来就是实验。变量控制不好就做坏了。”
四个菜炒了快四十分钟。端上桌之后他解了围裙坐下来,看着桌子上的菜,说:“卖相一般。”
我看了一眼,确实一般。青椒炒肉颜色偏深,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青菜炒得有点过,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有点散。但闻着还行。
“味道怎么样?”他问。
我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尝了一下。咸是咸了点,但能吃。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你学我说话。”
“陈述事实。你刚才说的‘还行’就是‘挺好’。”
我瞪了他一眼,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这个炒得还行,咸淡正好。
“土豆丝比肉好。”
“因为土豆丝没放那么多盐。我后面调整了。”
“你不是说要控制变量吗?”
“控制变量是在实验里。做饭可以调整。”他夹了一块青菜放自己碗里,“你多吃点。四个菜呢。”
吃了一会儿他问我:“你下个月跟平台谈合同,准备好了吗?”
“编辑说会给我发合同模板,让我先看看。”
“发过来我看。”
“你又不是律师。”
“我不是律师。但我能看出来哪条写得绕。”
“你还看得懂合同里的绕?”
“看不全懂。但我朋友说可以帮看。”
“你跟你朋友到底说没说?”
“说了。上次跟你说了,他说发过来看看。”
“你跟人家说了我是什么人?”
“说了。画漫画的。”
“就这?”
“还说了是朋友。”
“什么朋友?”
他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朋友。没说别的。”
“那你朋友没问?”
“问了。问我是不是女朋友。我说不是。”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回的?”
“我说‘还在发展中’。”
我差点被一口汤呛到。
“陈墨,你跟你朋友说‘还在发展中’?”
“不然怎么说?”
“你就说‘朋友’不就完了?”
“他问了,我就说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人有时候特别嘴硬,有时候又特别直球,直球起来让人接不住。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我问。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嗯。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我说是朋友呢?”
“那就是朋友。但画本上那些画我得收回来。”
“为什么?”
“朋友之间不画肖像。”
“你之前不也画了?”
“之前你没说是朋友。”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陈墨,你这个人是不是觉得画肖像只能给女朋友画?”
“不然呢。画本上那个人天天跟我坐一块,我给她改画改了一个月,她来我家吃饭,我给她做四个菜。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你不是说‘还在发展中’吗?”
“对。发展中。还没确定。”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能确定?”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说了算。你说什么时候确定就什么时候确定。”
我低头吃了两口菜,没说话。他也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合同的事还没定。先把合同看了再说。”
“看合同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签了合同你漫画能正式上架,收入稳定了,你就不用天天想着稿费够不够请我吃饭。”
“我请你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知道。但签了合同之后更稳定。”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替我操心。”
“操心不费力。看一眼的事。”
我低头继续吃菜,心想这人真是,连我签合同的事都要排进他的日常里。
吃完了他收拾碗筷,我去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一个新的速写本,封面写着“苏念”两个字,是他的笔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画的是我在图书馆画画的样子,跟之前那几张差不多,但更细了。第二页是我在食堂吃面,筷子夹着面条,嘴巴微微张着。第三页是我在公园长椅上坐着,旁边画了个遛狗的大爷,这次大爷画得胖了一点,不像竹竿了。
翻到最后一页,画的是我站在他家门口,拎着一瓶可乐。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一个来家里吃饭的人。”
他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翻画本,脚步停了一下。
“你又画了这么多。”
“有空就画。”
“你不是说画完那张画就不画了吗?”
“没说不画。说的是画完给你看。”他把茶放在茶几上,“你看了觉得怎么样?”
“画得挺好。”我合上画本,“就是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陈述事实。”
“陈述什么事实,我哪有这么好看。”
“你站在门口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卫衣。”
“什么颜色?”
“灰色的。”
“你脸当时什么表情?”
“不知道。”
“你当时在笑。为什么笑?”
“我爬了六层楼,累得跟狗似的,你开门的时候我笑什么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他把茶推到我面前,“所以你画里那个笑,是事实。”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接话。他在旁边坐下来,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也没看,就放着当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我说:“陈墨。”
“嗯。”
“我合同签完那天请你吃饭。”
“行。”
“你请我。”
“凭什么又是我请?”
“你说了算。我说请你,你说了算。”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行。签完合同我请。你定地方。”
“我定就我定。这回吃贵点的。”
“多贵?”
“你猜。”
“别太贵。刚涨的工资还没到账。”
我笑出了声:“陈主治,涨工资之前是不是得先请一顿?”
“先欠着。签完合同一起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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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四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