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冰雪旅途留存的温柔余韵,长久沉淀在相册帧影与二人心底,久久未曾消散。
哈尔滨凛冽却浪漫的冬夜晚风、街边滚烫香甜的烤红薯、零下二十摄氏度里彼此依偎取暖的温度,一幕幕鲜活清晰,恍如昨日方才经历。那场跨越千里奔赴风雪的新年之约,依旧鲜亮温热。彼时新春伊始,两人怀揣滚烫热烈的期许,眼底盛满星光,以为前路坦荡,万事皆可奔赴。
徐书影筹备经年的全国巡回演唱,大半城市档期早已敲定落案。舞台灯光布局、曲目编排顺序、舞美特效细节、整场流程彩排,无数个深夜反复打磨、一一审定。万事俱备,只待春风回暖,站上属于自己的璀璨舞台,将心底积攒多年的热爱与缱绻,缓缓唱给世间万千听众。
与此同时,林雪曼筹备许久的个人油画展也尘埃落定。所有参展画作定稿收笔,展厅布局、开幕流程、展品陈列顺序,她一遍遍核对,一次次微调润色。画布上每一抹细腻柔和的色彩,既是她坚守多年的艺术执念,亦是悄悄赠予徐书影、独属于她们二人的隐秘浪漫。
这本该是两人各自发光、双向奔赴的一年,所有美好有条不紊稳步向前,一切都向着圆满缓缓行进。
无人能够预料,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骤然为喧嚣繁华的上海,按下沉重冰冷的暂停键。
一夜之间,小区全面封控,楼栋铁门紧锁。往日车水马龙、人声熙攘的街道归于死寂,满城烟火悄然褪去,整座城市陷入安静又压抑的停滞之中。
两个往日作息错落、各自奔赴理想的人,被迫囿于一方狭小公寓,开启寸步不离、朝夕相守的漫长居家岁月。
褪去舞台耀眼的光环,卸下画室文艺的滤镜,她们一头坠入最朴素、琐碎、真切的人间烟火。
奔赴山海、随性漫步出游,转眼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三餐温饱只能依托邻里团购相互帮扶,定好闹钟抢购生鲜、仔细核对物资清单、分装食材、隔着护栏领取货品,成为封控日子日复一日的常态。
物资紧缺的时日里,一口新鲜水果都算得上奢侈,肉食蔬果总要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从前唾手可得的寻常日常,在困顿压抑的当下,显得弥足珍贵。
生活褪去所有浪漫滤镜,处处裹挟窘迫与无奈,可这间小小公寓里滋生的爱意与温柔,自始至终未曾减半分毫。
白日暖融融的日光穿透落地玻璃窗,铺满全屋,时光缓慢松弛,安然静谧。
林雪曼日日静立于画架之前,沉心打磨画展最后的定稿,细细调整画面光影层次、色彩质感。即便知晓展览随时可能暂缓,她依旧不愿辜负长久以来的热爱与坚持。
徐书影安静陪伴在侧,恬淡自持,从不惊扰她创作时的专注。多数时候,她低头整理巡演曲库,低声反复练唱,打磨气息与曲调转换,温柔绵长的歌声缓缓流淌,填满房间每一处空白角落。
唱得疲惫了,她便单手轻撑脸颊,一瞬不瞬凝望着林雪曼认真落笔的侧脸,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静静相伴,岁月安然。
枯燥漫长的居家时光里,二人默契卸下沉重的工作压力,在细碎日常之中彼此治愈、相互温存。
午后阳光融融,林雪曼放下画笔,舒展双臂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身子软软向后倚靠。
“好累,坐了太久,腰都僵硬了。”
徐书影闻声立刻摘下耳机,伸手稳稳托住她后仰的身躯,顺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指尖轻柔揉捏她紧绷发酸的后腰。
“是不是又一上午坐着不曾起身?早就和你说,作画半小时就要起身活动片刻。”
林雪曼窝在她温暖的怀中轻声撒娇,脑袋轻轻蹭着她的锁骨:“一拿起画笔就彻底入神,根本留意不到时间。”
徐书影眼底漾起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低声轻笑:“你啊,对待绘画永远这般拼命。正好我练歌也倦了,陪你稍稍歇息。”
两人并肩倚靠在窗边沙发,紧紧依偎在一起晒着暖阳,闲话漫谈,消磨慵懒温柔的午后。
茶几上只剩下几包封控之前囤积的零食,在物资匮乏的日子里,显得格外珍贵。
林雪曼眼疾手快抽出最后一包薯片,刚刚拆开包装袋,手腕便被徐书影轻轻握住。
“不许独自享用。”徐书影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软声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分我一半。”
“就剩下最后一包啦!”林雪曼故作护食,将薯片紧紧抱在怀中,“我今天画了一整天的画,应当犒劳一下自己。”
“我今日练歌同样耗费心神。”徐书影微微俯身凑近,鼻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脸颊,低声呢喃撒娇,“雪曼,分我两口,好不好?”
林雪曼被她磨得无可奈何,笑着抬手将薯片递到她唇边:“好好好,分给你,我们的大歌手。”
二人依偎在沙发之间,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仅剩的零食,绵长暖意漫过枯燥乏味的居家光阴。
傍晚天色柔和微凉,窗外街巷空空荡荡,死寂无声,静得令人心底滋生沉闷。
徐书影搬来两把矮凳,牵起林雪曼的手走到阳台,并肩倚靠栏杆迎着晚风。
轻柔晚风拂来,撩动二人鬓边散落的发丝。
林雪曼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轻声感慨:“许久没有踏出家门了,忽然格外怀念从前,可以随意散步、随心逛街的日子。”
徐书影侧身将她稳稳揽进怀里,掌心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摩挲,温柔安抚:“委屈你了。原本今年,我们都该站在属于自己的光亮之处。”
“我并不觉得委屈。”林雪曼抬眸望向她,眉眼澄澈温柔,“虽说无法外出,可我们能够日日相伴,这样也很好。从前你忙于演出,我潜心作画,常常难以碰面,如今反倒多出许多独属于我们二人的时光。”
徐书影垂眸凝望着她澄澈柔软的眉眼,心口温热发烫,轻轻应声:“的确如此,能够日日看见你,我便心安。”
寂静长夜无事,两人窝在柔软地毯之上,共盖同一条薄毯,并肩看完一整部怀旧老电影。
看到温情桥段,林雪曼会悄悄靠向她肩头,沉溺周遭暖意;遇上虐心情节,徐书影便下意识握紧她的手掌,轻声安抚:“只是影片故事,不必难过。”
封控岁月里所有烦闷、枯燥与压抑,都在这般细碎温柔的陪伴之中,被一点点抚平、慢慢消解。
可现实裹挟的遗憾与不甘,终究无法彻底隐匿。
一次次更新的官方通告,反复击碎两人心底满怀的期许。徐书影筹备数年的个人巡演被迫无限延期,敲定的所有档期尽数作废,重启之日遥遥无期。林雪曼精心筹划的油画展同样按下暂停,展厅关停,展览搁置,满心期待尽数落空。
这一年开春两场盛大炽热的理想奔赴,双双被突如其来的疫情困住,只剩下遥遥无期的等候。
时光静静流淌,转眼来到封控第十五天的深夜。
夜色浓稠静谧,整栋楼宇沉沉入眠,万籁俱寂,唯有家家户户窗棂透出点点微弱灯火。
林雪曼倚靠床头,趁着睡前闲暇翻看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私信,是许久未曾联系的导师朱老师。
【朱老师:看新闻得知你所在城市疫情严峻,全城封控,居家生活难免诸多不便。倘若日子难熬、内心压抑,你可以考虑回到北京落脚。北京这边所有资源、住处、创作相关工作,我都能够为你妥善安排。】
字句温和诚恳,藏着长辈真切的体恤,与一份随时等候她归来的兜底牵挂。
林雪曼指尖微微一顿,正打算点开对话框认真回复,恰逢身侧的徐书影起身,准备前往浴室调试水温。
余光不经意掠过屏幕上的文字,屋内原本松弛温柔的氛围,骤然凝滞,慢慢冷却。
徐书影本是极致内敛隐忍的天蝎座,情绪向来不向外张扬,习惯独自吞咽心底委屈与酸涩,极少失态,从不刻意纠缠。
可那双往日永远温润缱绻、盛满笑意的眼眸,柔光转瞬褪去大半,蒙上一层沉沉的落寞与荒芜。
这般细微的低落与疏离,旁人难以察觉,可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林雪曼,一眼便洞悉分明。
这段停滞困顿的日子,徐书影心底始终压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心事。
她的事业全面停摆,巡演遥遥无期,舞台被迫搁置,前路一片茫然。困守在方寸小屋进退两难,此刻的她,无法给予林雪曼光鲜顺遂、安稳无忧的生活。
林雪曼却不一样。
她深耕艺术多年,功底扎实,资源优厚,人脉广阔,还有一位始终赏识她、栽培她,愿意为她铺路兜底的导师。京城永远有属于她坦荡明亮的前路,拥有不必困顿煎熬、毫无牵绊的安稳退路。
老师善意温柔的叮嘱,满心皆是牵挂,却精准戳中徐书影心底最为隐晦、自卑、不敢触碰的软肋。
她心里清楚,林雪曼本可以拥有一帆风顺、毫无阻滞的人生,不必困在这座停滞的城市,不必陪着前路未知的自己熬过这段黯淡无光的岁月。
只是这般酸涩惶恐、自我否定的思绪,她半句不愿诉说,更不愿以此为难、捆绑林雪曼。
她轻轻垂落眼眸,长睫敛去眼底所有黯淡落寞,指尖微微蜷缩,默默压下心底翻涌万千的酸涩。
再度抬眼时,语调清淡平稳,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听不出半分起伏波澜:“老师一直惦记着你。”
林雪曼瞬间抬首,敏锐捕捉到她语气之中淡淡的疏离与低沉。
心头微微收紧,她立刻放下手机,认真望向徐书影:“嗯,老师应当是看到新闻,担心我在这里生活不便,心里压抑。”
徐书影微微颔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字句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也是理所应当。他向来疼惜你、悉心栽培你,时时刻刻都愿意为你兜底。”
林雪曼凝视着她略显落寞的侧脸,轻声追问:“甜甜,你是不是多想了?”
徐书影垂眸避开她的视线,低头收拾枕边衣物,轻声敷衍:“没有,我没有多想。”
话音落下,她习惯性温柔起身,打算前往浴室调好水温,打理琐碎日常,一如既往细致照料林雪曼。
只是往日轻快温柔的步履,此刻微微沉重,身形下意识侧向一旁,悄悄拉开一丝细微的距离。
往日夜里软糯的撒娇、细碎的叮嘱、黏人的亲昵小动作,尽数消散无踪。
人依旧守在身侧,周遭氛围却骤然冷寂、生出隔阂。
林雪曼最懂她。
这人向来如此,所有委屈、不安、自卑与内耗,从不宣之于口,只会独自隐忍、独自煎熬、独自消化。
望着她落寞沉默的背影,林雪曼心头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心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毫不犹豫关闭微信对话框,自始至终,她从未萌生过半分离开上海、离开徐书影、独自返回北京的念头。
放下手机,林雪曼轻步追上前,抬手稳稳攥住徐书影正要迈步的手腕。
温柔却笃定的力道,牢牢将人留住。
“甜甜。”她轻声唤她,嗓音柔软清亮,“你站住,我们把话说清楚。”
徐书影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眼底依旧勉强维持平静,浅浅温和,却不复往日暖意。她轻轻摇头,故作坦然:“我真的没有多想,不要太过敏感。”
林雪曼望着她强装坚强、独自隐忍的模样,心头又酸又疼,轻声反问:“真的吗?你确定没有暗自难过?”
徐书影唇瓣轻轻抿起,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字字克制隐忍:“我只是觉得,老师说得没错。北京平台广阔,资源稳定,对你的艺术道路裨益极大。”
“你本该一路顺风顺水,画展如期开展,事业稳步向前,不必被困在此地,寸步难行,什么都无法完成。”
林雪曼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黯淡,心头酸涩发软,上前一步伸手环住她的腰,轻轻贴近,鼻尖抵着她的肩窝,一字一句拆解她深埋心底所有不安:
“我太了解你了,此刻你的内心一定纷乱不已,对不对?”
“你是不是害怕当下日子困顿压抑,我会觉得辛苦?是不是害怕我看见更好的退路,便不愿陪你等候未知前路?是不是害怕我后悔留在你的身边?”
一句话,精准戳破她所有隐忍的软肋。
徐书影紧绷许久的情绪彻底破防,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
她没有落泪,没有纠缠挽留,只是轻轻倚靠在林雪曼肩头,声音轻缓低沉,裹挟着成年人独有的无奈与落寞:
“我实在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你看如今的我,舞台停摆,巡演延期,事业全部停滞,前路一片茫然。”
“我无法给你光鲜安稳的生活,还要让你陪着我困守此处,日复一日熬过枯燥困顿的时日。”
“你明明拥有更宽阔、更安稳的道路可以选择,根本不必困在原地,白白消耗时光。”
林雪曼心口骤然发酸,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字句温柔笃定,赤诚滚烫:
“傻瓜,你为何会这般思虑?”
“我留在上海、留在你身旁,从来不是被动将就,是我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做出的选择。”
“画展延期无妨,巡演暂停无妨,城市停滞无妨,前路困顿,亦无妨。”
“只要相伴之人是你,所有等候、所有煎熬、所有不尽圆满,全部值得。”
徐书影静静靠在她怀中,长睫微微颤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怯懦,低声反问:“你当真……一点都不会后悔吗?”
“半分后悔都不曾有。”林雪曼抬眸望向她,眼神澄澈坦荡,无比坚定,“我未来所有规划之中,从来不存在‘离开你’这四个字。”
“无论顺境低谷、繁华困顿,我想要奔赴的前路,永远是与你并肩同行的道路。”
她抬手轻轻抚过徐书影微凉落寞的侧脸,温柔化开她积攒许久的心结:
“我清楚知晓,你一直对老师心存芥蒂,容易胡思乱想、暗自否定自己,这些我全都明白,也全然理解。”
“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更要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林雪曼深深望进她眼底,认认真真许下坦荡约定:
“等疫情彻底消散、城市解封,一切恢复如常之后,我亲自带你一同回京拜访他。”
“你亲眼见见他,切身感受他的态度,便会彻底明白,他自始至终只是纯粹爱护学生、提携晚辈的长辈,并无其余心思。”
“到那时,你所有猜忌、不安、顾虑,我都会陪着你一一化解,好不好?”
这般满眼皆是她、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笃定,如一束暖阳穿透层层阴霾,彻底驱散徐书影心底长久堆积的内耗与忐忑。
所有隐忍的酸涩、深藏的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沉寂的眼底缓缓复苏微光,一点点漾起往日温柔滚烫的暖意。
这一次,她不再疏离,不再伪装。
抬手主动环住林雪曼的腰,将整个人安稳埋进温暖怀抱,声音柔软松弛,彻底放下所有心事:
“好。”
“我信你。”
“我耐心等候,好好熬过这段时日。静待疫情散尽,静待我的舞台重启,静待你的画展盛大启幕,静待我们所有心愿,一一落地开花。”
林雪曼低头,轻轻贴住她柔软的发顶,温柔附和:“嗯,我们一同熬过寒冬,一同等候春暖花开。”
心结彻底解开,一室沉闷疏离的氛围尽数消散,重回往日亲昵温柔的模样。
徐书影眼底落寞全然褪去,恢复一贯的温柔体贴,抬手轻轻揉了揉林雪曼的发丝,语气软糯清甜:
“天色很晚,不要继续熬夜。你乖乖躺下休息,我去为你放洗漱的热水,水温给你调至适宜的温度。”
“好。”林雪曼眉眼弯弯,温柔应声,缓缓松开怀抱。
浴室水汽氤氲升腾,温热暖意漫满狭小空间,冲淡深夜所有沉郁心事。
两人并肩立在洗手台前,紧紧相依,共对一面镜子。
林雪曼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轻声念叨:“等到解封那日,我们第一件事就去寻觅美食,好不好?我想吃火锅、烤肉,还有许许多多想吃的东西。”
徐书影望着她鼓鼓囊囊的可爱侧脸,眼底温柔满溢,轻轻点头:“好,全都陪你去。解封之后,凡是你想吃的,我都会陪你一一品尝。”
“等到你的巡演重启,每一场演出,我都会坐在台下陪着你。”林雪曼抬眼望向镜中的她,认真笃定。
徐书影心底暖意翻涌,伸手自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轻抵在她肩头,温柔呢喃:“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简单洗漱完毕,两人重回柔软被窝,紧紧依偎相拥。
窗外依旧是漫长寂静的封控深夜,前路依旧未知迷茫,巡演与画展依旧遥遥无期,困顿依旧笼罩日常。
可两颗心,已然彻底笃定、紧紧贴合。
世事纵然停滞,人间纵然无常,所幸身边有人朝夕相守,心意相通,彼此信任,彼此笃定。
所有风浪困顿,所有人间无常,皆可并肩抵挡,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长夜漫漫,情深不负,朝夕相伴,心安之处,便是归处。
两人温存依偎,在彼此滚烫踏实的爱意之中,安然坠入温柔绵长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