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虽然冷,但赵巡长的心最近比外面的天气还乱。
自从那天小狱卒红着脸跑回来,说沈惊鸿她们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在牢里开起了“吐槽大会”后,赵巡长就彻底失眠了。他躺在自家热炕头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堂堂一个巡长,怎么就成了她们嘴里的“没发酵好的窝窝头”了?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这几天他在街上巡逻,总觉得背后的脊梁骨被人戳得生疼。卖烧饼的大爷、拉黄包车的汉子,甚至是胡同里光屁股乱跑的小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是以前那种畏惧躲闪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甚至是一丝怜悯的眼神。仿佛他赵某人不是这北平城的执法者,倒像是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丑角。
“这日子没法过了!”赵巡长把警帽往桌上一摔,对着正在给他缝补警服的婆娘发起了牢骚。
婆娘头也不抬,一针扎下去,没好气地说:“没法过就辞了那破差事!整天在外面狐假虎威,回家就知道冲我撒气。人家沈小姐那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为了国家才印报纸,你倒好,天天跟个疯狗似的乱咬人。我要是那些学生,我也骂你!”
赵巡长被婆娘这一顿抢白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看着婆娘手里那件黑皮制服,突然觉得这身行头烫得慌。他想起那天在文心书局,沈惊鸿那双清冷又坚定的眼睛,还有那句“盖得住地上的脏东西,盖得住天上的太阳吗”。
“唉……”赵巡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那道顽固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一早,监狱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个平日里最咋呼的赵巡长,竟然破天荒地给沈惊鸿和叶疏影的牢房换了厚实的干草,还让人偷偷送进去一床新棉被。
“赵……赵巡长,您这是?”小狱卒吓得结结巴巴,以为自家长官转性了。
赵巡长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瞪什么瞪!沈小姐身子骨弱,要是死在牢里,上面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我这是……这是为了大局!懂不懂!”
小狱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大雪纷飞。赵巡长穿着一身便服,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监狱的后门。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串钥匙。
“开门。”他对值夜的小狱卒低声说道。
“巡长,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少废话!上面有令,提审犯人!”赵巡长故作威严地吼道,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狱卒心领神会,赶紧打开了后门。
赵巡长快步走到沈惊鸿和叶疏影的牢房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
屋内的两人被惊醒,警惕地看着门口这个黑影。当看清是赵巡长时,沈惊鸿下意识地护住了叶疏影,冷声道:“赵巡长,半夜三更,又是唱的哪一出?”
赵巡长被沈惊鸿这眼神看得心里直发虚,他挠了挠头,平日里那股嚣张劲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压低了嗓门,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恳求:“沈小姐,叶小姐,别……别误会。我不是来抓人的,我是来……来放人的。”
“放人?”叶疏影惊讶地捂住了嘴。
“哎呀,你们别问了!”赵巡长急得直跺脚,“赶紧走吧!我给你们准备了马车,就在后门。出了北平城,往南走,别回头!那帮宪兵队明天一早就要来提人,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们!”
沈惊鸿深深地看了赵巡长一眼,从他那局促不安的神情里,她读懂了这个旧时代小人物内心深处的挣扎与觉醒。她走上前,郑重地向赵巡长鞠了一躬:“赵巡长,谢谢。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赵巡长脸一红,摆摆手道:“谢什么谢!我……我就是不想当那个‘没发酵好的窝窝头’!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风雪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北平城。
坐在马车里,叶疏影掀开帘子,看着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古老城池,眼眶湿润:“惊鸿,真没想到,最后救我们的,竟然是他。”
沈惊鸿握住叶疏影冰凉的手,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她知道,赵巡长的转变,不仅仅是因为那几句玩笑话,更是因为《曙光》播撒下的种子,已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
“疏影,你看。”沈惊鸿指着天边,“连最顽固的石头都被捂热了,这春天,还会远吗?”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但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两颗滚烫的心,正载着无限的希望,奔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光明的黎明。
而留在北平城里的赵巡长,第二天面对宪兵队的质问时,只是摸了摸自己那顶空荡荡的警帽,嘿嘿一笑:“跑了就跑了呗,反正这北平的天,迟早是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