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乃当世及后世人人喊打的国贼也,而她如今变成了国贼之孙。
在外人看来,现在的她仍是尊贵无比的渭阳君,但实则早已沦为釜中鱼,材火已经架好,水沸则休。
除了逃,她还有别的法子吗?
凭她一己之力,能免去董氏被诛九族的命运吗?
董卓固然死不足惜,可自己和族中老弱、无辜之人,当真要陪他一同赴死吗?
赖贞想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没必要!
求生是人的本能,何况自己又没杀过人,手中更无一兵一卒,更无法左右任何局势,她实在没义务做他们的政治牺牲品。
躺在床上胡想了一番后决定明天去见见董卓:劝他收手,带兵退守郿坞。
这是目前唯一一条能够确保董氏全身而退的后路了。
翌日,赖贞早早起来,唤绿珠给自己梳一个楚楚可怜的发髻。
要说服董卓从炙手可热的相国之位退下,屈居人下,必要激发其爱孙之心,所以梳一个惹人怜惜的发髻很重要。
绿珠却是摆手,“女君,奴发髻梳得不好。”
赖贞也是不信了:“那她为何独留你贴身伺候?”
绿珠郁闷,这个鬼游戏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
女君说话老是她她她……跟鬼上身一样!
“嗯?”赖贞见绿珠脸上变幻莫测,探头过来。
绿珠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她】说我愚笨话少,留在身边也不妨人。”
赖贞一下笑出来,“就是老实人呗!”
绿珠微微抬头:“伺候女君,奴不敢不实。”
“那谁会梳?”
“长茵姐姐会梳。”
“也是我房中人。”
“回女君,是。”绿珠说完又补充一句,“不管是在郿坞的府邸还是在长安,您要用什么人尽管差遣。”
在长茵过来以前,赖贞开始角色代入,心理暗示: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董卓千娇万宠的孙女董白,千万记住,别露馅了。
女使长茵过来后仔仔细细地给董白梳了一个我见犹怜的双环望仙髻。
髻尾饰以白色绸带,搭配着发髻配了一身淡绿的袍服。
一刻钟后,被绿珠安排去传话的小奴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向绿珠汇报,“胡家令说:太师一早入宫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回来。”
“女君若是想陪太师用膳,只能等夕时了。”
绿珠点头,“你去吧!警醒着点,太师回来了马上过来汇报。”
“诺。”
小奴走后,长茵和绿珠伺候董白用餐,主食是糜粥、蒸饼、鸡蛋羹,小菜有酱瓜、酸葵、豉豆。
董白用完早饭后屏退长茵和另一名女使,独留绿珠陪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台上晒太阳。
日光从海棠花树的间隙中漏下来,丝丝缕缕斑驳了石台和衣袖。
蜂儿绕着海棠花树嗡嗡作响,一股温热慵懒的气流在庭院内流转。
“绿珠,你信不信,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董白伸出纤纤细指绕着石桌上的光影轻轻打转。
“信。”
“那你后悔做我的侍女吗?”
“不后悔。”
“生逢乱世,想要独善其身是难的,能跟在女君身边享这些年安稳,已是奴婢之幸。”
“这么通透,你不会也是穿来的吧?”
“穿……穿来?”绿珠面露疑惑。
董白神色黯淡下去,声音杳杳无依:“如果是就好了,好歹有个人商量。”
日暮之时,小奴快跑来报:“绿珠姐姐!绿珠姐姐!太师回来了!”
绿珠得到消息后连忙往内室通禀,却见董白已经提着她午后做好的米糕出来了,“我听见了,你前面引路。”
赖贞虽知董卓以军功起家,府邸森严,但从内院出来后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住的地方打眼望去就像寻常贵族女子居住的闺阁小院,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可怖之处。
可走出小院后却见外头是高墙深垒,弓箭手在高处凭栏警戒,甲士林立。
虽值黄昏,光线渐暗,仍能清晰地瞧见甲士兵刃上的寒光和虎狼一般环顾的双目。
赖贞猝不及防看到一位甲士的脸,被他脸上狰狞的伤疤吓得心脏一颤……
与此同时,沿途巡逻的甲士在看见董白后立即收枪垂刃、驻足立定,幅度很小的朝她躬身行礼。
整齐划一的动作使铠甲和兵器发出一阵厚重的金属摩擦声。
赖贞大气都不敢出。
电视上这种场景见多了不以为然,可到了现实——妈妈呀!太吓人了!
吓死个人了!!!
赖贞心神不宁,紧张过度,以至于将绿珠的手都抓出淤青。
绿珠倒是波澜不惊,左手稳住食盒,右手加大扶她的力度:“女君慢些。”
满以为转过道后护卫会减弱,不曾想却更加森严,真是三步一兵,八步一哨。
时有将军一样的人物四处巡逻,处处皆是杀伐之气。
她们一出现,马上有两个西凉重甲跟随在后,赖贞一时分不清是监视还是保护。
赖贞发烧都没出过这么多汗,一边怕一边气。
怕是本能,气是气自己太窝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如今她是渭阳君,董卓的爱孙,怕谁?
可她偏偏就是怕。
虽然不至于吓尿,可也差不多了。
话说,董卓到底树了多少敌啊?
把住处搞成铜墙铁壁,恐怕皇宫的安保都不如此处吧!
赖贞在这种冷涔涔、汗津津的状态下终于捱到了董卓住处。
这是一个三进的院子,但见木宅门厚重威赫,一时虽分不清是什么木材,却是木香扑鼻。
跨过宅门,早有奴仆来迎,簇拥着董白往正房走,两侧彩绘的影壁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已被众仆遮挡,从视线内一闪而过。
料理董卓府中内务的胡家令亦趋歩来迎,“女君可曾用饭?”
赖贞心神恍惚,还没从之前的恐惧中回神,绿珠见她脸色苍白,神游天外,代答:“未曾。”
“不过不需加餐,女君做了糕点奇茶,想陪太师一起吃。”
“女君请。”
到了正房门口,从里头隐隐传来人语声,“小儿哪敢忤逆太师,莫说进位太师,就是叫他将御座让出来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