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在医院睡了好几个小时,闻夏回到家毫无困意。
她在卧室里转悠了几圈,倏地拉开卧室阳台的窗帘和玻璃门,跑到围栏边往外看去。
阳台的位置巧妙,刚好能够看见隔壁小卷毛家的庭院。
夜色寂静,庭院深深,院门橘黄色的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却不见人影。
江予辞应该已经走了一阵儿了。
闻夏在虚空中盯着那道院门看了片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会真的把你埋进土里。”
笑着笑着,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从闻夏脑子里冒了出来:
其实江予辞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可恶。
只要他别再挑衅自己,那也不是不能原谅他初见时在地铁口的欺骗以及卡片上的出言不逊。
想到这里,闻夏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我真是太大度了,世界上像我这么大度的人已经不多了。”
“嘿嘿。”
很轻的笑在夏风里漫开。
夜色尚浅,她手肘搭在围栏的横木上,单手托腮,狡黠灵动的眼睛被衬得极亮极亮。
须臾,隔壁小卷毛家院门口橘黄色的灯光熄灭,闻夏也就回了房间。
吹了一阵儿风,闻夏仍旧没有什么困意,索性就从书架上抽了几本关于油画色彩和光影的专业书,摊在书桌上认真地看。
前段时间答应了一个朋友要送她一副亲手画的画做生日礼物,虽然操作起来有点难,但闻夏不想半途而废。
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只是艺术生和文化生隔行如隔山,闻夏虽然是个学霸,也有一点素描的基础,却没怎么培养过油画方面的技能,所以这些专业书,研究起来还是十分费劲。
等她研究到趴在书桌上昏睡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翌日,闻夏被一阵连环夺命call叫醒,顿觉腰酸背痛。
“夏夏,天大的喜事,大快人心!”宋卿苒声量如钟,电报机一样吐着字。
“咋的,你爱豆的对家塌房了?”闻夏轻笑。
“他迟早要塌。”宋卿苒顿了一下,“不过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嗯。”闻夏扭扭发酸的脖子,身体后仰着躺在靠椅上。“你说。”
宋卿苒笑了一声,嚷嚷道:“穆寒松,那个王八蛋不知道被哪个见义勇为的大哥揍了一顿,被揍进医院了!”
她声音里有些躁,音量也拔得高,心情很舒爽的样子。
“嗯?”闻夏也有点没反应过来。
宋卿苒有点上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的兴奋劲儿。
“天降正义,大快人心呐!”
“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啊?”闻夏愣了愣。
她刚怀疑被穆寒松跟踪,穆寒松就被人揍了?
她运气这么好?天降正义帮她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夏夏。”电话那头宋卿苒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等兴奋劲儿过了,才问,“今天来画室吗?”
“来啊。”闻夏揉揉手腕站起身,往洗簌间走过去,弄了点水洒在脸上。
“那你抓紧吧。”宋卿苒那头传出一点儿动静,“都上午九点了。”
“九点了?”闻夏拿起手机看一眼,还真是。
听她这震惊又疲倦的语气,宋卿苒迟疑地问:“你昨晚又熬夜学画画的专业书了?”
闻夏迷糊地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于是朝着手机嗯了一声。
“啧啧。”宋卿苒沉默了一下,打趣道,“我都要被你锲而不舍的学习精神感动哭了。”
“哭吧。”闻夏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哭大声点,不然我听不见。”
“滚蛋!”宋卿苒笑骂了一声,提醒道,“不过你这样瞎琢磨也不行啊,夏夏,你得找个大佬带带你。”
“说得好有道理。”闻夏抽了张纸擦干净手,问,“只是我上哪儿去找个大佬带带我?”
“这个嘛...”宋卿苒也有点为难,支吾道,“反正先留心着嘛。”
“行。”闻夏低笑一声,不着调地说,“我一定瞪大我的钛合金双眼,仔细留心着。”
宋卿苒差点被她笑死。
俩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多久,就挂断了电话。
走出洗簌间,闻夏随便套了件蓝色连衣裙,绑了个蓝色发带就出了卧室。
出乎意料的是,闻言昌竟然还在家。
“爸爸!”
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闻夏眼眶微微睁大,一种莫名的喜悦席卷而来。
“夏夏。”闻言昌抬眼望她,轻轻招了招手。
闻夏唇角弯出一点儿弧度,快步跑到沙发旁边,靠着闻言昌坐下。
“爸爸。”她不解地问,“今天怎么还没有去上班?”
闻言昌眼眸下垂,面露犹豫,迟疑片刻,说:“爸爸要去香港出差一段时间,顺便看一下你妈妈。”
闻言昌和闻夏的妈妈“夏雨岚”分居两地工作,夏雨岚长期待在香港,偶尔回蓉城。
“那我可以一起去吗?我想见妈妈。”闻夏的漆黑的瞳孔亮着光泽。
“呃...”闻言昌迟疑了一下,面露难色,支吾着说,“下次吧,你不是还要画画吗?”
“哦。”闻夏应了一声,心底涌上一丝失落。
她看了眼立在木柜旁的两个黑色行李箱,又缓缓地收回视线。
闻言昌像是没有察觉到闻夏的情绪,拍拍她的肩站起身,说:“在家照顾好自己。”
闻夏半响没吭声。
闻言昌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盯着闻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说,又不敢说。
“怎么啦?爸爸。”闻夏歪了歪头。
闻言昌摸了摸鼻子,笑道:“没事,照顾好自己。”
听到这还算关心的话语,闻夏心底涌上一丝高兴,笑着说:“嗯,爸爸,你提醒妈妈,要记得想我。”
“好。”
闻言昌应了一声,拉着行李箱离开。
滚轮滑过地板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又一点点淡去。
闻夏盯着沙发上闻言昌刚刚坐过的那个位置,很轻地呢喃了一句:“我也会想你们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带着点儿闷,听着有些空落落的。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妈妈夏雨岚可能并不是很想见她。
因为一些无解的因果。
可她真的好想她。
闻夏窝在沙发里缓了一会儿,才拿起书包准备出门。
在玄关的位置换好鞋,她轻轻推开门,微微扬起下巴,朝庭院上方的天空看了一眼。
思绪一点点渐渐放空,闻夏缓缓吐出一口气,独自平复情绪。
走出院子的时候,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由于昨天的事儿,闻夏路过隔壁小卷毛家院子时,微微停住脚,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庭院里,江予辞靠坐在一个竹椅上,身体后仰,露出细长清瘦的脖颈。
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盘紫葡萄,他眼也没睁,指尖轻轻一挑,一颗葡萄稳稳落入他的口中。
晨曦的初辉打在他错落有致的五官上,平添一份慵懒随性的气息。
小卷毛靠坐在他的腿上,手上抓着几根狗尾巴草,像是在编兔子。
闻夏盯着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移开目光,江予辞却是倏地偏过头睁开眼,与她视线相撞。
他似乎朝她挑了下眉?
闻夏不甘示弱,也朝他挑了挑眉。
江予辞眯起眼睛,懒懒地笑一声,像是被闻夏这较真的劲儿可爱到了。
倏尔,似乎是捕捉到闻夏眉宇间的那一点没有藏好的失落和郁闷,江予辞勾起的唇角僵住。他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原本放松的神情也有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
闻夏没有注意到江予辞分秒之间的神色变化,也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地离开了庭院,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长街繁华热闹,画室的对面开了家游戏厅,正在搞周年庆,彩色的气球和鲜花铺了满地。
闻夏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太大的兴趣,转身就进了画室。
下午六点从画室出来的时候,闻夏想着自己那糟心的画技,心情格外复杂。
她站在画室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望望天空,刚准备动身离开,谁知道一抬脚,突然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她腿上。
闻夏赶忙低下头去看,一眼就瞧见了拽着自己裙角的小卷毛。
“卷卷?!”闻夏蹲下身,视线平直地望向小卷毛,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小卷毛歪了歪头,咧开嘴笑起来,手舞足蹈地喊道:“夏夏!夏夏!”
“夏夏听见了。”闻夏抓住他乱挥的手,站起身。
小卷毛顺势抓住她的手,像是想起什么任务似的,眨巴两下眼睛,拉着闻夏往对面的游戏厅走去。
闻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过去了。
刚走到游戏厅门口,就看见了歪在玻璃门旁边的江予辞。
他神色淡然,神情放松,懒懒散散地跟闻夏打了个招呼:
“缘分妙不可言啊,闻夏,又见面了。”
闻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低垂眼睫略作思索。
江予辞站的那个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对面画室门口的动静。而玻璃门旁边的花篮,却刚好为他提供了遮掩。
很明显的守株待兔,还说什么缘分妙不可言。
这人脸皮真厚。
闻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江予辞被揭穿也不恼,坦然地笑笑,用商量的语气说:“好吧,是我在这里等你,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闻夏微微抬起下巴,眯起眼睛笑着说:“不怎么样呢。”
“这么无情吗?”江予辞懒懒地笑,“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啊。”闻夏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玻璃门边,狡黠地笑,“你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闻言,江予辞微微挑眉,茶色的眸子沉了沉,
似是思索,似是犹豫。
闻夏盯着他,倏地笑了一下。
在她看来,江予辞这个人虽然自由随性,甚至眸子里总是带着细碎温柔的笑意,但正如他锋利张扬的五官一样,闻夏总觉得,这个人骨子里藏着攻击性的。尤其是他那双茶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总有一种难以看透的感觉。
他怎么可能求人!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气氛有一点微妙。
就在闻夏以为江予辞要搂着小卷毛头也不回地离开的时候,江予辞却微微低下头,凑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那算我求你好不好。”
音色轻而缓,带着一股勾人的味道。
闻夏呆楞了半分钟,浑身涌起一股过电般的酥麻感。
她不自觉地闭了闭眼。
这个混蛋,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闻夏。”江予辞认真地叫她的名字,“你会帮我的吧?”
闻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江予辞低低笑了一声:“那走吧。”
两人拉着小卷毛走进游戏厅,停在赛车游戏的区域。
这个游戏是组合赛,两人一组,三组一起PK,赢下第一名的小组有三倍积分,积分达到一定额度可以去抽盲盒。
闻夏和江予辞并排坐到了靠椅上,握住方向盘,屏气凝神,开始操作。
闻夏很快沉浸进去,赛车在车道疾驰而过,速度燃烧着激情,肾上腺素飙升,一切的杂念被抛之脑后,失落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她不断加速,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在赛道上跑出一道残影。
她脱离一切,似乎又掌控一切。
江予辞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旁边,好像不管她怎么折腾,他都能兜得住她。
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结束,闻夏和江予辞毫不意外地拿下了第一名。
闻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很轻地笑了一声。
眉宇间沉郁了一天的失落全都消失不见,所有的、负面的、复杂的情绪都发泄殆尽。
江予辞不动声色地盯了她一会儿,见她神情放松,眉宇间也不像早上那般藏着情绪,稍稍放下心来。
“江予辞。”闻夏偏过头朝他笑,“你还挺厉害嘛。”
“是吗?”江予辞懒懒地笑,声音里有柔和缱绻的味道。
“你真的蛮厉害的。”
可能是发泄了沉积一天的情绪,闻夏在这个瞬间有点喜欢江予辞,也不吝啬对他的夸奖。
“你也蛮厉害的。”江予辞漫不经心地回,“比所有人都厉害。”
“那当然。”闻夏高兴地翘了翘尾巴,朝着江予辞夸奖道,“你很有眼光。”
江予辞笑得更明显了:“你还真是喜欢说这句话。”
“哪句话?”
闻夏问完酒反应过来,江予辞指的是“你很有眼光”这句话。
“哦,你很有眼光这句啊。”闻夏坦然地笑笑,“这是我的口头禅。”
“嗯。”江予辞很轻地应一声,又随口问,“那你觉得怎么样算是很有眼光?”
“这个...”闻夏思索片刻,眼底的笑意更盛。
她拖着下巴,不着调地说:“一眼就能发现我善良可爱、优秀大方、聪明伶俐等等美好品质的人,都很有眼光,哈哈哈...”
闻夏随口胡扯,嬉皮笑脸。
“这样啊?”江予辞神色微顿,落在闻夏身上的眸光晦暗不明。
片刻,他又莫名勾唇笑了声。眉宇松快,音色愉悦。
慢悠悠的腔调带着些意味深长。
“那我确实,还挺有眼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