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量受限,视频戛然而止,闻夏思绪陷落其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盯着谢星瑜的手机屏幕,指尖轻轻划拉一下,让画面重新停留在了包间门口的那个高大背影上。
其实都算不上是完整的背影,当时谢星瑜的镜头似乎只是虚抬了一下,只拍到了男生腰腹下扬起的衬衣衣摆和两条笔直的大长腿。
肩背、脖颈、脑袋都没有拍到,而闻夏当时也只是抬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也没太记清。隔了这么长时间,记忆就更加模糊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闻夏竟无端地觉得,那个消失在包间拐角的背影,怎么跟江予辞那么像呢?
是错觉吧?
闻夏摇摇头,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从暑假开始,跟江予辞认识的这三个多月里的片段像电影胶带一帧一帧地飞速从她脑海里闪过。
印象里,江予辞松散随性,自由热烈,天赋异禀,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对什么都毫不在意。
永远像只慵懒魅惑又坦然的狐狸一样,懒懒散散地扯着嘴角笑。
而视频画面中的那个背影,即使不完整,闻夏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消失在拐角的那个男生,分明有些难过。
认识江予辞以来,除了中秋前后那次,她几乎从来没有在江予辞身上看见过这种情绪。
就好像江予辞这种人,天生就该是自由的,坦荡的。
视频画面里那个有些落寞颓败的背影,怎么可能是他!
不会是他的……
闻夏压下心底莫名地不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宋卿苒刚好在花店挑了一支花,远远朝闻夏嚷嚷道:“快过来,我亲爱的夏,我俩拍个照。”
“好。”闻夏快步走了过去,谢星瑜也跟上。
“辞哥,你喜欢芍药啊?”
谢星瑜盯着江予辞手上的一朵芍药和几瓶营养液,一脸好奇。
江予辞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谢星瑜一眼,突然提了句:“我先回民宿了。”
“啊?”谢星瑜愣住了,“回民宿干嘛?”
闻夏也看向江予辞。
江予辞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不痛不痒地扯了一个理由:“十点之前要睡。”
谢星瑜张了张嘴唇。
作为一个习惯了通宵达旦的夜猫子,他真是被江予辞这养生又规律的作息惊呆了。
江予辞没太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色渐浓,凉风里带着一点点湿气灌进窗口。
可能要下雨了。
江予辞收回视线,单肩背上自己的背包。
离开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往闻夏敞开的包里放了一把雨伞。
闻夏站在原地望着江予辞的背影,隐约间感觉哪里不对劲。
明明江予辞的语气没有带上任何情绪,但闻夏却莫名地觉得,江予辞似乎心情很差。
江予辞离开后,四个人一起在花市闲逛。
宋卿苒和谢星瑜走在最前面,闻夏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江予辞的情绪传染,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怎么的,就吊在了队伍末端,跟蜗牛速度的路怀安并排。
四个人从花市的边缘闯进去,两两一组,渐渐拉开距离。
落在后面的路怀安挑了一朵木芙蓉凑到闻夏面前,笑着问:“夏姐,你觉得这朵怎么样?”
“还不错。”闻夏睨了一眼,看向路怀安,“你喜欢养花吗?”
“不是。”路怀安摇了摇头,“是我妈妈喜欢养花,不过她老是把花养死,以前都是姜鱼阿姨帮着养的,姜鱼阿姨养花可厉害啦。”
“嗯?”猝不及防地听见“姜鱼”这个名字,闻夏愣了愣。
“不过姜鱼阿姨过...之后。”路怀安眼底闪过一丝悲伤,“就是辞哥帮着我妈妈养花了。”
“辞哥养花也很厉害啦,尽得姜鱼阿姨真传,他在南江区的那套别墅里就有一片花田,里面种了很多紫色的鸢尾花和粉白色的芍药,今年好像还种了蓝色的绣球花。”
“真的?江予辞还种了花?”闻夏有些惊讶,没想到江予辞还是一个这么细腻的人。
“对啊。”路怀安点头,“辞哥很会养花的,他院子里的花都种了好多年了,一直养得很好。”
闻夏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路怀安买下那朵木芙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跟几人打了声招呼,转身抱着花往民宿的方向走了。
闻夏无意识地盯了会儿长街上飘洒的细雨,思绪渐渐放了空。
之前听闻姜鱼在江予辞六岁那年过世时,闻夏以为江予辞会抑郁沉闷,困在过往,可事实却是江予辞自由生长,长成了一个恣意放纵,坦荡自由的少年。
之前初遇时的针锋相对让闻夏觉得江予辞慵懒随性,诡计多端,可事实上在后来的相处中才注意到江予辞的细腻和分寸。
其实他本质上,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想到这里,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从闻夏脑子里冒了出来:
希望江予辞能一直开心,不经苦雨,不被伤害。
—
从小店离开后,江予辞如他所说,径直回了民宿的房间。
洗簌完本想直接上床上躺会儿,胸口却莫名地一阵闷,室内只开了床头柜的灯,显得有些灰暗压抑,连带着让人的情绪都变得紧绷。
思索片刻,江予辞打开了室内所有暖色调的灯光,顺便开了窗,让室外的空气流进来。
推开窗的瞬间,夜间扑面而来的冷风里带了点湿润的气息。
江予辞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一眼窗外,果然下雨了。
幸好给了闻夏伞。
夜里凉风吹进来很冷,但却能给大脑带来刺激,让压抑沉闷的气氛和情绪都缓解些许。
江予辞随手拉了个椅子靠坐在窗边,听着落在耳畔的风雨声,紧绷的劲儿散下来一点。
闭上眼睛小憩片刻,意识模糊之际,房门外响起了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辞哥,你在不?我可以进来吗?”
是路怀安的声音。
江予辞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几秒钟之后,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路怀安在门外看不见他的动作。
察觉到自己的傻逼行为,江予辞拧了下眉,情绪有些烦躁,但还是压抑着,用尽量平静的语气朝门口的路怀安应了一声。
“进。”
门把扭动的声音响起。
路怀安抱着一朵木芙蓉走进来,疑惑地看了一眼铺满整间屋子的暖色调灯光,喃喃道:“怎么开这么多灯?”
江予辞靠着椅背抬了抬眼,注意到路怀安手里的木芙蓉,睨了两眼,没有回答路怀安的提问,随口道:“花市买的?”
“嗯。”路怀安笑,指尖碰了碰木芙蓉的花瓣,“给我妈买的,想带回去送给她。”
“嗯。”江予辞点头,神色困倦,不置可否。
“辞哥。”路怀安反手关上房门,朝江予辞的方向走了几步,“你这里有多余的玻璃瓶子装的营养液吗?刚刚花市里的老板手上没有营养液,这花不插营养液我怕还没回蓉城就坏掉了。”
“包里有。”江予辞往放包的位置扫了一眼,语气不耐中带着克制,“自己找。”
路怀安顺着江予辞的视线往放包的位置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背包的旁边放着一朵插在营养液瓶子里的粉白芍药。
现在已经不是芍药盛开的季节了,宁城也不是芍药的传统生长地。
一朵错季的花,开在了一个疾风猎猎,经幡飞扬的城市。
路怀安愣了愣,没有追问什么。
他快步走到江予辞的背包旁,从里面找出一份玻璃瓶子装着的营养液,转过身跟靠坐在窗边的江予辞道谢。
江予辞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像是没什么力气,又像是有些意趣阑珊。
神色恹恹,很没劲的感觉。
路怀安搂着木芙蓉的手收紧几分,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江予辞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准确来说应该是很差。
因为在路怀安的印象里,从初三开始,江予辞一直都是个格外“宽容大度”的人,不管别人在他面前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都是懒懒散散地笑着回应。
这可能是因为他本性当中随性自由的成分太多,给人一种百无禁忌的感觉。
也可能是因为懒散过度,对外界给予的或褒或贬的评价全不在意,只任凭自己的想法做事。
简而言之,在路怀安的记忆里,江予辞永远克制冷静,永远嘴角带笑,极少情绪外露。
所以,现在连路怀安都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心情不好,那就真的是差到极致了。
想到这里,路怀安呆在原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他下意识的望了靠在窗口的江予辞一眼,注意到窗口飘进来的小雨打湿了江予辞额前微卷的碎发。碎发一点点压下来,遮住了那双锋利漂亮又晦暗不明的眼睛。
路怀安动了动嘴唇,最终走出房间带上房门,什么都没有说。
他突然觉得江予辞此时的状态有些似曾相识。
记忆中,那应该初二结束后那个暑假,八月下旬的某一天。
路怀安妈妈周雅雅极度沉迷于养吊兰,但无奈技术实在太菜,以前至少还能找江予辞的妈妈姜鱼支个招,但姜鱼过世之后,她自己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那天,路怀安在被老妈周雅雅拉着捣鼓一整宿也没能救活她的花之后,临危受命,大清早就抱着一盆危在旦夕的吊兰跑到了江予辞家院门口。
院门没有锁,路怀安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绕过门口的小型喷泉,在一处花田找到了拿着剪刀的江予辞。
“辞哥。”路怀安远远叫一声,“我妈说我家的吊兰又吊死了,让我来找你救个命。”
“又吊死了?”江予辞头也不回,轻笑道,“我是植物医生吗?”
“你不是吗?”路怀安一脸无辜。
江予辞转过身看了路怀安一眼,似乎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低低笑了几声,肩膀跟着发颤,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走到路怀安身边,接过他手上的那盆吊兰,转身往花房走去。
路怀安抬脚跟上。
花房里,江予辞拿着工具对着吊兰捣鼓一阵,又往里面倒了一些液体,很快就拍拍手收工。
“行了。”他对路怀安说,“晚点过来拿吧。”
“好!”路怀安高兴地应一声。
江予辞睨他一眼,继续拎着剪刀往花田的方向走去。
那时花田里还没有种上蓝色的绣球花,一眼望去只有紫色的鸢尾花和一大片粉白的芍药。
在路怀安的印象中,这一大片的芍药似乎是江予辞从初一开始种的,种了整整两年,自己悉心照料着,从来没有假手过他人,也从来没让人碰过。
所以瞧见江予辞拿着剪刀穿进芍药花田剪了六朵芍药时,路怀安眼眶微微睁大了一些。
“辞哥。”路怀安的声音带着诧异,“你怎么把花剪下来了?”
“送人。”
江予辞跨出花田,盯着自己怀里的粉白芍药,不知想到谁,弯了弯唇角,眸子里染上一层温柔的浮光。
“啊?”
路怀安张了张嘴巴,却没有问江予辞准备送给谁。
悉心养了两年的花都舍得剪下来,那肯定是要送给特别珍重的人。
江予辞也没太在意路怀安的反应,给芍药花弄好营养液和包装纸之后,跑回房间洗了个澡。
路怀安坐在他家沙发上拆了几包零食,不知道吃了多久,等反应过来一抬头的时候,就对上了倒拭得格外精致干净的江予辞。
路怀安简直惊呆了。
“辞哥,你...你干嘛?”他问。
“不干嘛。”江予辞弄了弄头发,拿上茶几上包好的芍药花,往里面夹了一张提前写好的卡片,春风满面地出了门。
路怀安像是木驴一样愣在原地,半响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辞哥...这是有情况啊!!
八卦心作祟,路怀安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突然一点都不想回家了,索性就调低空调继续窝在江予辞家沙发上吃零食。
可能是被他妈妈周雅雅拉着抢救了一晚上花一直没睡的缘故,路怀安没吃两袋就困得晕在了沙发上。
等他再次醒过来时,一个深色的毛毯从对面沙发扔过来迎面盖住了他的头和身体,也隔绝了空调里吹来的冷空气。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声音发哑,身体也打了个冷颤。
“空调开这么低,准备冻死在这里?”
江予辞冰冷中夹杂着一丝不耐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路怀安从毛毯里冒出个头,有些尴尬地朝江予辞干笑了一声,解释道:“一不小心就昏睡过去了。”
江予辞面无表情,没有吭声。
路怀安裹着毯子稍稍坐正,想起自己等在这里的目的,八卦兮兮地问:“辞哥,你...”
话刚出口,路怀安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束江予辞出发前精心倒拭的芍药花,此刻依旧抱在江予辞怀里,只不过似乎是摔落在地上又被捡了起来,花瓣零零散散落了不少,甚至有些花瓣上还扎着一些染血的玻璃碎片。
路怀安瞳孔一怔,这才注意到江予辞右手手背上划破了一小块皮肤。江予辞却好像感受不到痛似的,任由鲜血冒出来,划过皮肤,滴落地面。
“辞哥,你的手!”路怀安出声提醒。
江予辞却好像没听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路怀安拔高音量又提醒了一遍,江予辞才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嗯完也没有任何反应。
路怀安怔怔地望向江予辞,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一种近乎茫然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事情,棘手到让他无可奈何,无法解决。
压抑沉郁,跟离开时的满心欢喜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就那样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略微低着头,出发时打理得精致干净的头发也凌乱塌陷。
一种沉闷挫败的气息从江予辞身上散发出来,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灰蒙蒙、湿漉漉的。
明明窗外阳光明媚,
他却像是,
独自,
淋了一场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