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里白昼长,闻夏从蓉城一中离开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长街上各色的招牌光影交错,人潮高低起伏。
闻夏从盒子里插起一颗鱼丸塞进嘴里,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感觉背后有人。
只是在她回过头的瞬间,一眼望去,街道上商贩流动,来往的人行色匆匆,没有谁像是恶意盯着她的样子。
闻夏嚼嚼鱼丸眨巴着眼,把自己的错觉归咎于前段时间看的名为《你背后有人》的惊悚片。
想了想,她肩膀应景地抖了一下。
离开长街,又弯弯绕绕兜了一圈,下午六点半左右,闻夏穿过小树林,心情愉悦地回到了嘉禾区自家的独栋小别墅。
刚推开门,爸爸闻言昌就拴着个蓝色兔子围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回来了,夏夏。”闻言昌脸上挂着笑,弯腰把闻夏的拖鞋递给她。
闻夏开心地接了过来,套在脚上。
“洗洗手准备吃饭吧。”闻言昌替她放好书包,转身进了厨房。
闻夏看着闻言昌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虽然闻言昌一直对她很好,但是家里有煮饭阿姨,闻言昌是很少下厨房的。
最近给她下厨的频率,都快赶上过去半年的总数了。
“过来吃饭吧。”
闻夏正愣神,闻言昌站在餐桌旁叫了她一声。
“好。”
闻夏走过去看一下,微微皱了下眉。
她有点挑食,桌上的食材她都不算太喜欢。
但闻言昌难得下厨,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敷衍地吃了几口后,闻夏拎着书包就准备上楼回房间。
“夏夏。”
刚走到楼梯转角,爸爸闻言昌突然喊了她一声。
“嗯?”
在闻夏回身看过来的瞬间,闻言昌的眼神有片刻的躲闪,带着些欲言又止的味道。
“怎么了?爸爸。”闻夏靠在楼梯口的扶手上,视线平直地注视着他。
“没事。”闻言昌摸了摸鼻子,轻声说,“自己在房间里别玩太久,早点睡。”
“好吧。”闻夏眨眨眼,在楼梯口做了个敬礼的动作,瞧着十分可爱。
闻言昌笑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闻夏回到房间,盘腿坐在小沙发上,拆了几袋零食,刚要往嘴里塞,柜子上的手机就吱哇乱叫地响了起来。
“夏夏。”电话里响起闺蜜宋卿苒的声音,一惊一乍的,“我有个重大发现。”
“什么?”闻夏竖起了耳朵。
“一中给咱们寄的铭牌上面刻了花诶!”宋卿苒很兴奋,“我的是红色山茶花,你的是什么花呀?”
蓉城一中有传统,每年中考后给新生的录取通知书会随寄一个烫金工艺的方片铭牌,铭牌上居中写着学生的名字,最左端会镂刻一朵花。
“好像是蓝色绣球花?”闻夏拿到铭牌只看了一眼就丢进书包里了,没太记清,这话说着也没什么底气。
她想了想,从沙发上站起身,把柜子上的白色书包捞了过来,一股脑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床上。
打眼望去,没看到她的铭牌,倒先看到了一个夹着两颗草莓糖的蓝色卡片。
出于好奇,她把卡片捞了起来,随意扫了一眼上面的字:“给你道歉。”
“给我道歉?”闻夏皱了皱眉,愣了几秒钟,突然想起江予辞今天在教室里咬着草莓糖的样子,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她拆下上面的草莓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心里顿时美滋滋的。
这家伙,还挺有诚意啊。
电话里,宋卿苒的说话声还在继续:“绣球花呀,它是不是有个别名叫‘无尽夏’,跟你的名字很适配呢,夏夏。”
“嗯。”闻夏很轻地应了一声,单手在床上的一堆东西里继续找她的铭牌。
那个写着字的卡片被搁在一旁,闻夏找东西的时候碰到了它,不小心把它的背面翻了过来。
上面竟然也有字。
闻夏指尖一挑,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卡片,捡起来看了一眼。
清晰的三个字映入眼帘:“哥哥留”
闻夏:“......”
—哥哥,你是要去上班吗?
—对,哥哥上班要迟到了。
闻夏一个口误,江予辞竟然抓着“哥哥”这两个字占她便宜。
真是岂有此理!
闻夏张牙舞爪地对着空气发怒。
王八蛋。
他欠揍是吧!
有毛病是吧!
故意撩架是吧!
“闻夏?”
“闻夏!”
见电话的另一端半天没说话,宋卿苒叫了好几声闻夏的名字。
“嗯。”闻夏应了一声。
宋卿苒音色疑惑:“干嘛呢你,也不说话,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找什么呢?”
闻夏闭了闭眼,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说:“找个称手的工具,把江予辞埋进土里。”
“什...什么?”宋卿苒明显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闻夏的话里带着气音。她笑了笑,一脸八卦地问,“江予辞干什么了,把你气成这样。”
“他干什么了?”闻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回想了一遍江予辞骗自己的事情,明明都已经翻篇了,这个王八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留张卡片来挑衅自己,真是越想越气。
但她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毕竟被他这样占便宜,闻夏还是觉得有点丢人的。不管怎么跟宋卿苒说,都显得自己恼羞成怒,沉不住气。
想了想,闻夏只能悻悻地说了一句:“我改天跟你说。”
“好吧。”宋卿苒也没有刨根问底,随便聊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闻夏随手把手机丢在床上,对着空气打了套组合拳。
火气稍微降下去一点,她才重新在床上的一堆东西里找她的铭牌。
东西有点多,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发现自己铭牌的踪影。
正找着,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闻夏扫了一眼来电提示,是蓉城一中初中部的老师。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小夏。”闻夏还没来得说话,对面的周老师就先叫了她一声,开口道,“你铭牌落在学校了。”
闻夏正找得心烦,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亮:“那我明天过来拿?”
“明天不行。”周老师淡淡开口,“学校老师都放假了,门卫也放假了,学校现在已经进不去了,我刚刚出门买菜遇到江予辞同学,他跟我说捡到了你的铭牌,你们约个地方,他给你送过来。我把电话给他,你们聊吧。”
闻夏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电话的对面就换了人声。
“闻夏。”很轻的两个字,被他唤得有些认真。
“江予辞!”闻夏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气成这样?”电话里传来一阵低笑。
“你有毛病是吧,你是谁哥哥呢,我们俩一样大吧!”闻夏一副要气成豚鼠的样子。
“不一样,我应该比你大一点。”江予辞的轻笑声透过电话钻进闻夏的耳朵里。
“你少胡说八道!滚蛋吧你。”闻夏低低地骂。
江予辞在电话里啧了一声,低声道:“怎么这么凶?”
“见识浅陋了吧。”闻夏轻哼一声,“姐姐还有更凶的。”
江予辞嗯了一声,眯着眼睛品味了一下“姐姐”两个字,不着调地说:“给个地址,我明天过来见识一下?”
闻夏想了想,给他报了一个自己和宋卿苒最近常去的画室的地址,提高音量有些凶萌地说:“江予辞,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有点怕。”江予辞低低地笑,“但我总得把你的铭牌送过来,不是吗。”
“呵。”闻夏轻嗤一声,“那你尽管过来。”
电话里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江予辞慵懒随性的嗓音缓缓响起。
“好,听你的。”
闻夏没有多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刚才的晚饭她没怎么吃,此刻只能吃一点零食补一下。
大概吃完两三包薯片后,闻夏打开平板看了会儿关于油画技巧的书,倒头就睡了。
睡了没一会儿,半梦半醒间,丢在一旁的手机开始吱哇乱叫。
闻夏蹙了下眉,踢开床上的空调被,闭着眼睛把手机捞过来,看也没看,凭感觉划拉开了接听键。
睡觉被人打扰,闻夏本就烦躁得不行,对面还跟她比耐心似的,半天不说话。
“喂!”闻夏主动开了口:“说话,不说挂了。”
电话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接着传出一道闻夏熟悉又厌恶的男声。
“闻夏。”
只开口两个字,闻夏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啪嗒一下挂了电话。
对方跟吃错了药似的,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闻夏本想直接挂断拉黑,但想着自己被吵醒,不骂他两句简直憋火又吃亏。
于是她接通电话,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出声骂道:“穆寒松,你有病是吧,有病就去治,别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
“闻...”
对方刚开口,闻夏就挂断了电话,顺手拉黑,关机。
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通电话的影响,闻夏后半夜睡得不算安稳,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脑袋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起身去厨房灌了两口水,也没吃早饭,就背着包出了门。
昨夜应该是下过雨,闻夏推开院门就看见了路边的几只小蜗牛,以及邻居家长着一头卷发的小孩,正瞪大眼睛盯着路边的蜗牛。
看了一阵儿,闻夏狡黠地笑了一声,干了点儿坏事,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走出别墅,穿过小树林,一路抵达长街。
明明周围都是热闹的人群,闻夏却有一种后面有人在跟着自己的错觉。
这感觉来得有些强烈,她想了想,顺手在旁边的商店里买了一瓶防狼喷雾和一把伸缩美工刀塞进包里。
抵达那家画室时,宋卿苒已经在里面了。
她旁边放着画架和颜料盘,人却低着头正在刷手机,时不时还要皱两下眉。
“苒苒。”闻夏走上前去,叫了她一声。
“夏夏。”宋卿苒从手机里抬起头,望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闻夏凑到她身边,坐下,随口问:“看什么呢,一直皱着眉。”
“跟一个朋友聊天呢。”宋卿苒撇了撇嘴,“诶,你还记得穆寒松吗?就之前追过你的那个傻逼。”
“记得。”闻夏想起昨天晚上穆寒松的那通电话,神色不愉,补充道,“他那叫追吗?他那是骚扰吧!”
“确实。”宋卿苒点点头,正色道,“夏夏你小心他一点,穆寒松之前追过我一个朋友,还跟踪过她一段时间,怪吓人的。”
“跟踪?”闻夏神色诧然。
“对啊。”宋卿苒拧眉,“报警都没用,他才十五岁。”
闻夏沉默了一瞬,感到有些恶寒。
她最近一直有种身后有人的感觉,看来得跟家里人说一下了。
俩人吐槽了穆寒松几句,又继续端着颜料盘开始学画画了。
两个月后闻夏有个艺术生朋友过生日,闻夏夸下海口要画一幅油画送给她,现在看来实现难度有点大。
一旁端着颜料盘的宋卿苒随意瞥了一眼闻夏画布上一坨一坨的颜料和“杂交”的色块,没忍住调侃了一句:“这是什么邪修吗?要不你还是弃暗投明吧,夏夏。”
闻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继续跟颜料做斗争。
斗争得正起劲儿,忽然一只劲瘦的小臂从后颈绕了过来,骨节明晰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块刻着蓝色绣球花的方片铭牌。
闻夏抽走铭牌回过头,对上一张欠揍的脸。
江予辞盯着闻夏面前色块斑驳的画布和乱七八糟的颜料盘,懒懒地笑了一声,幽默又不失调侃地问:“抽象派艺术?”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可真会说话。”闻夏气呼呼地看他一眼,回怼道,“抽象派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