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仲夏,蓉城暑气难消。
街道边一个明亮的画室里,传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天蓝、宝蓝、海军蓝,它们是有亲戚关系吗?谁允许它们长得这么像!”
闻夏把一本油画颜料色彩辨认书啪嗒一下砸在桌上,露出愤懑的表情,然后张牙舞爪地对着空气打了一套组合拳。
坐她旁边端着颜料盘正准备下手的闺蜜宋卿苒闻言手一抖,差点被她笑死。
“你咋不问问它们是不是有什么奸情呢?”
“有道理诶。”闻夏坐直身体,像个机器猫一样转过身体,一本正经地盯着宋卿苒手上的颜料盘,屏气凝神,一副今天非要在颜料盘上看出点儿奸情的认真模样。
宋卿苒差点笑岔气。
闻夏一本正经的小表情实在是太可爱,萌化了她的心。
“加油学啊,夏夏。”宋卿苒搂着她的腰,低声说,“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那惨了。”闻夏手肘撑在桌面上,单手托腮,“我是弱者。”
宋卿苒这下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够了啊,你一个数理化满分的中考状元说自己是弱者,那我这种偏科瘸腿的是什么?草履虫?”
闻夏看一眼窗外闷热难耐的天,偏过脸朝宋卿苒眨了眨眼,暧昧地说:“你是中考状元的老婆大人。”
“这话就有歧义了。”宋卿苒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中考状元有两个呢,我是谁的老婆大人呀?”
“当然是我的。”闻夏一把搂住她,用脑袋去蹭她的后颈。
宋卿苒被她蹭得有些痒,咯咯咯直笑。
“诶。”笑了一阵,宋卿苒搁下颜料盘,八卦兮兮地说,“之前我一直以为中考是你一个人的solo,没想到半道杀出个南江中学的江予辞,跟你打了个平手。你看见学校表白墙的评论区了吗,都说你俩是双子星呢。”
“我是狮子座,拒绝捆绑,谢谢。”闻夏不着调地轻哼了一声,向上吹出一口气,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额前垂落的一缕散发。
她生得漂亮,十五六岁的年纪又格外稚嫩。散发拂过她精致的鼻翼,像青羽划过汝窑的白瓷。
“啧啧。”宋卿苒掐了一把闻夏的脸,嬉皮笑脸地说,“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好奇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黑马吗?也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闻夏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坏笑着说:“你都说了是半道杀出来的了,估计长程咬金那样吧。”
“哈哈哈,这话还挺顺。”宋卿苒没绷住,笑得花枝乱颤,“夏夏,你简直是个鬼才。”
闻夏眼底露出一点狡黠,不着调地说:“谢谢夸奖,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吗?”宋卿苒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什么?”闻夏歪了歪脑袋,眼神里露出一点呆萌。
宋卿苒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说:“你今天有个电视台采访啊,夏夏。”
闻夏的眼眶猛地睁大,一拍脑门站起身,懊恼道:“哦吼,忘记了!”
“‘哦吼’没忘记。”宋卿苒有意逗她,“是‘你’忘记了。”
闻夏低笑一声,埋着头快速收拾书包。
宋卿苒安静了一会儿,又八卦兮兮地问:“说起来你待会儿到采访的教室就可以见到南江中学的那个江予辞了,而且你们高中三年估计还是劲敌,作何感想啊,夏夏。”
闻夏沉默了几秒钟,突然摸着下巴贼笑道:“我决定先下手为强,今天就把他埋进土里,永绝后患。”
宋卿苒趴在桌上一阵狂笑,高声说:“去吧,苒姐支持你。”
“谢谢。”闻夏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我会成功的——”
如果我打得过他的话。
走出画室,灼热的夏风吹过来,刺激得闻夏的皮肤生疼。
她撩起眼皮扫一眼快要被太阳融化的人行道,后退两步避到阴凉处,摸出手机看看时间,又神色困倦地左右扫视了一圈。
下午两点半,正是都市白领们午休完上班出行的时间。闻夏出来的画室靠近地铁口,附近的单车都被骑走了。
她不死心地又到处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一辆孤零零的共享单车。
意外的惊喜带来微妙的愉悦,闻夏唇角弯出一点儿笑意,露出浅浅的梨涡。
她快步跑到单车旁边,打开手机就准备扫码。
“你好。”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慵懒柔和的嗓音,带着点刻意的低哑。
一个高大的背影罩了下来,在闻夏身前投落一片阴影。
闻夏回过头,看向背后的男生。
男生身量挺拔,身形利落,轮廓清晰,身上随便套了一件酒红色的薄款连帽卫衣,浑身散发着逼人的帅气。
他似乎是没有带遮阳伞,就随意把帽子撸上去盖住了脑袋,漆黑的头发垂落在额前,掩映着茶色的瞳孔。脸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口罩,眼尾上扬,末端有一颗很小的痣。
神色瞧着慵懒又倦怠。
闻夏盯着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一时也判断不出对方的年龄。
“这辆单车可以让给我吗?”男生眼尾带笑,盯着闻夏缓缓开口。
闻夏迟疑地扫视了两眼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又看了看几乎要被烈日烤化的人行道,眼神里有些犹豫。
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要去上班...
“哥哥,你是要去上班吗?”
闻夏背对着地铁口,这个男生又在她背后出现,闻夏猜测他大概是个上班族。
听到“哥哥”两个字,男生似乎愣了一瞬,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眸子里浮现的一丝浅淡的笑意取代。
“嗯。”男生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闻夏的话,“哥哥上班要迟到了。”
他似乎刻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音色轻而缓。
闻夏抓着共享单车的手指松动,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电视台采访的地点定在了闻夏的母校蓉城一中初中部,距离画室不算远,走路大概不到十分钟,虽然此刻太阳灼热,但撑着伞走过去也不是不能忍。
而且人家上班似乎更重要一点。
纠结了一会儿,闻夏后退半步,收起手机揣进了兜里,望着男生有些乖巧地轻声说道:“你骑吧,哥哥,不要迟到了。”
男生掏出手机扫了码,饶有兴致地盯了会儿闻夏,低声说:
“谢谢。”
“哥哥不会迟到的。”
尾音上扬,带着点儿说不清的愉悦。
闻夏被天气热得反应慢了半拍,没能听出这点儿愉悦。
奇怪的是,男生扫了码以后,并没有骑上单车离开,而是推着单车消失在一个拐角。
闻夏疑惑地皱了皱眉,但也没有想太多。
她撑着伞朝蓉城一中初中部的方向望了一眼,耐着暑热认命地前进。
抵达学校的时候,闺蜜宋卿苒给她打了个电话,八卦兮兮地问她见着江予辞没有。
闻夏把手机怼到嘴边,有气无力地说了声“没有”。
宋卿苒叮嘱了一句记得抓拍两张江予辞的照片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之后,很快挂了电话。
把手机塞进包里,闻夏随手摸出黑色皮筋,叼在唇边,捞起贴在锁骨和后颈皮肤上的散发,绑了个利落的丸子头。
两分钟后,闻夏推开办公室的门,空调的冷气迎面钻进皮肤里,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迎面碰上初中班主任,闻夏礼貌地喊了一声“周老师下午好”。
办公室里除了周老师,还有一些戴着工牌、抗着摄影摄像装备的电视台工作人员。
出于礼貌,闻夏也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笑了笑,出声夸赞:“闻夏同学一看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啊!不仅一举拿下了今年的中考状元,还这么有礼貌。”
周围一圈的人跟着附和。
闻夏唇角弯出一点儿弧度,在心里颇为得意地偷偷应道:“你说得对,很有眼光。”。
“那我们现在就去教室里做采访吧,南中的江予辞同学已经在教室里等着了。”见电视台的人聊得差不多了,周老师适时提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受宋卿苒的影响,闻夏听到江予辞这个名字的瞬间,心里竟然也冒出一点点隐秘的期待。
闻夏初中的教室在明理楼三楼,距离现在的办公室有一个操场的距离。
一路走到虚掩的教室门口,闻夏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草莓糖的甜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她轻轻推开教室门,跟悠哉游哉坐在教室靠窗位置的男生视线相撞。
酒红色的连帽卫衣,狭长锋利的眉眼,上扬的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
黑色的口罩被摘下来随意搁在课桌上,脸上冷白的皮肤露了出来。
正是十几分钟前可怜巴巴地跟闻夏说上班要迟到了的那位“哥哥”。
只不过当时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人又生得高大,闻夏判断不出他的年龄,才叫了他哥哥。
然而,此刻这人摘下口罩和帽子后,一眼望去年纪极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眉宇间少年气很重。
分明是和她同龄的学生,没有半点上班族的样子!
“嗯,哥哥上班要迟到了。”
想起这句话,闻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
他骗了她!
顿时,闻夏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夹杂着上涌的愤怒。
视线交错的瞬间,男生似乎早就料到了会在这里碰到闻夏,眉梢上扬,笑得柔和又坦然。
闻夏瞪他一眼,怒火中烧,猛地又想起男生吐出“哥哥”两个字时愉悦的音色以及上扬的语调。
意识到被他占了口头便宜,闻夏瞬间气炸了!
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骗子!”
“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