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魂归,转世轮回,乃是天道。
但不知为何,霍去病去世后,魂魄竟未立刻陷入轮回,仍留在世间。
他亲眼瞧着自己的棺木下葬,亲戚披孝。
自然,也看见了那人袖子下微微颤抖的手。
霍去病几乎是天天跟着卫青,尽管对方并不能看到他。
跟着他上朝,跟着他回府,跟着他去白马招觉院……
但其实,他进不去。
寺庙的门仿佛隔了道无形的墙,拦住了他,而活人却进出自如。
瞧着一身青袍飘然离去的背影,霍去病蹲在寺庙门口默默等待。
直到很久之后,卫青才顶着眼底青黑恍惚地从里面走出,手里还抓着个东西。
一路上,他都神情凝重。
霍去病倚在卧房的门框上,无奈道:“早点休息吧。”
奈何他本就只是一缕魂魄,无人能听得见他的话,也看不见他。
他就像是世间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
不,甚至不能算人。
顶多算得上一个游离于三界之外的魂魄,不生不死。
他叹了口气,看着趴在书桌上的卫青,转身走向庭院。
几许凉风吹过,满庭繁星。
可惜不能与他共赏了。
霍去病有时会躺在卫府的桂树下晒太阳,等着卫青回家。
尽管他并不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但光是看着叶隙间的碎金,好像也能找到一丝当年意气风发的感觉。
直到卫青满身疲惫地回来,他才懒洋洋地起身跟过去。
他会故意在卫青睡觉时凑得很近,想着对方能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霍去病几乎能感受到卫青平缓的呼吸,就好像有一瞬间他就真实地躺在那里一样。
可惜只是一瞬,他伸手过去,仍未能触碰到对方。
日子也一天一天过下去。
霍去病已经习惯了不说话,反正也没人能听到。
他会听卫青跟门客分析朝局,也会趁卫青看书时,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对方。
他明显得感觉到,卫青太累了。
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
霍去病甚是落寞。
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卫青出府了。
霍去病仿佛受了什么指引,丢了魂魄似得往郊外走。
他穿过闹市、野径、荒山,一步步不受控制地被拖来了这地方。
此刻他才清醒过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地宫?
直到看清了深处正中央的那副棺木,他才恍然大悟。
这是他自己的陵墓。
周围的壁画与竹简无一不夸耀着他的显赫战功。
封狼居胥,名载青史,一代英才。
霍去病感觉自己真是疯了,他竟内心毫无波澜。
不嗔不怒、不喜不悲。
长久的孤寂早就磨去了他生而为人的情绪,只留一片空白。
他静静地靠在棺椁旁,一阵疲惫席卷而来,冲昏了他的大脑。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眼前浮现的是卫青的脸。
是月下共求姻缘的笑颜,
是离别前一晚不朽的落宴,
是招觉院佛前灯下,无人知晓的泪光。
……都是他。
经此一别,也许再无法相见了。
他有些遗憾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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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已过。
北宋的闹市人来人往,码头旁人声鼎沸。
被后世喻为天才画师的王希孟披着黑斗篷,端坐屋顶。
若眼尖的人抬头,能发现上面摆了两个杯子。
“你说你醒来后无意识地神游了?过了许久才发现沧海桑田。”王希孟饶有兴趣地偏向头,眼中尽是好奇。
他此番出宫采风,却别有收获。
霍去病深深叹息。
自上次于地宫被迫一眠,已过千年。
醒来也竟毫无知觉,如同初生婴孩,漫无目的地走于世间。
直到尘封的记忆渐渐恢复,他才意识到早已沧海桑田。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霍去病太久未说过话,声音微哑。
王希孟咧嘴一笑,道:“我天生就有阴阳眼呀。”
霍去病不再回答,他纵身跃下屋顶,王希孟紧随其后。
“我想走走。”霍去病道。
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少年并未阻挡,反而兴致满满:“好啊,我陪你。”
俩人一走,便是千里江山。
曾经威严宏伟的汉宫大多夷为平地,沦为废墟。
曾经北征的大漠也不再荒无人烟,有了集市。
江南的水道婉延曲折,大多是他未曾见过的风光。
王希孟啧啧称羡,感叹山川靓丽。
霍去病仍是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他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森林的火堆旁,两个人烤着猎来的野兔。
王希孟猜,这是执念,也许魂魄的执念未解,才会长留于世之由。
执念?霍去病若有所思
火光映出他俊秀却毫无血色的脸。
重回汴京后,王希孟被召回宫。
俩人告别时,王希孟意气风发地说:“等着吧,我一定名扬天下的!到时候你若仍留于世,记得来看我!”
霍去病难得真心一笑,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入深宫之中。
二人就此别过。
他又是一个人了。
大好河山显得有些陌生,行走世间这么些年,他仍无归处。
霍去病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地宫。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大不如前了,也不知这般睡去,还能不能再醒来。
棺木易朽,石壁已然褪色。
那张模糊的脸再次出现,却又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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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千年。
“这是北宋著名画师王希孟所作的《千里江山图》。王希孟,年少早逝,年仅十九岁……”导游戴着扩音器,口若悬河。
游客们听完讲解后,纷纷前往下一展区。
剩下一个大家都看不见的人,留在展柜前发呆。
霍去病怔怔地看着那幅画。
他醒来后,记忆恢复得仍旧很慢。
在他漫无目的地在高楼大厦间走了将近十天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可他发现,又隔千年,物是人非。
霍去病头一次用那颗空缺的心感到了心酸。
世人皆道早夭为咒,殊不知永生才是最可怕的诅咒。
那为什么偏偏是他困于人间,不得轮回?
与天地同寿,享无边孤独
后人只能通过残缺的古物来窥见往时一角,纵使共情,也难以切身体会。
而真真切切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他,才能感受到何为痛彻心扉。
在与王希孟本人并不相像的画像前站了一夜后,霍去病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到地宫。
他去的是不远处的另一个陵墓,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也许仍是冥冥中的指引,他发现这个陵墓的棺木上,挂着一个长命锁。
记忆再度翻涌,与卫青的种种往事再次浮现。
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猛然撇开手。
这不是……从招觉院求来的吗?
分明经过千年沧桑,内心早已心如死灰。
那为何今日再见旧物时,仍会勾起久未沸腾的情绪呢?
霍去病默默静立。
也许王希孟说的对,执念未解,才长存于世。
这是到底对执着者的惩罚,还是对多情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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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听完,内心沉重。
经过漫长的讲述,霍去病显然有些疲倦。
也就是说,第二次醒来后,霍去病就呆在了他们所开发的这座陵墓,并且他还取下了长命锁。
“我们现在开发的这个……”卫青试探着,“是你的墓?”
霍去病摇摇头。
“卫青,”他太累了,靠在床头。
“那是你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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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缺失的一段记忆,终于被唤醒。
当年,卫青忧劳成疾,久病缠身,自知时日不多,仍放心不下长命锁。
大师说,只要挂在棺前,便可拖住魂魄。
他舍不得让霍去病离开,但更不愿让他饱受永生之苦。
可往日种种温情,又托谁来赔付呢?
卫青害怕忘却那段无人知晓的情感。
倘若他都忘了,世间真心记得那人的,又有几个?
合眼之后,浮现于眼前的,是很多年前的场景。
那是对方第一次出师回朝,英姿飒爽,心比天高。
即他就站在城楼上等待着,或许身影隐匿于百官之中。
那这次,便继续等吧。
他用前半生去等一个人,也早已习惯了等待。
几日后,府里的老管家按照遗愿,将卫青留下的那枚长命锁端正地挂在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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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招觉寺。
阐寂圆寂后,随着年岁的更替,当年懵懂的小和尚已成了历经沧桑的老方丈,成了新的顶梁柱。
他不再如当初般单纯幼稚,手握佛珠,沉默寡言。
直到那夜,他在灯影下,再次见到曾经遇过的一个人。
幼时的惊鸿一瞥,难以忘怀。
“施主,”老人低头,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可曾有悔?”
灯下之影飘渺,但仍能看出在轻轻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
阐寂走前将霍卫一事尽数告知,当时正值年少的他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不解与遗憾。
后来经过岁月的磨砺,他才顿悟。
有些事,不是经过时间的推移,就会消磨殆尽的。
就像庙前的那棵槐树,种下它时师父还是孩童,而今自己都垂垂老矣,它却愈发壮硕。
树既如此,人亦如此。
情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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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于世间漂泊之日寥寥。
他大多寄生于锁身,在地宫中消磨时间。
或是沉沉睡去,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他有时会恍惚,会误以为自己还活于世间,会走出地宫看看外面。
但直到来到世界的尽头,仍找不到安魂之处。
有一次,他在回地宫的路上,却遇上了几个人。
奇装异服,断发无须,语言粗俗。
卫青大概听出来,他们在欺负其中的一个人。
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男孩正在被一些略大于他的人拳打脚踢。
等到那帮人离开,男孩沉默良久,忽然加速撞向墙壁。
卫青下意识要阻挡,却被一阵巨大的引力吸过去,失去了意识。
醒来,他发现自己拥有了实体,与男孩的记忆交融。
后来他也叫卫青,因命运坎坷,遭人欺凌,愤而自尽。
他能感觉到,男孩尚有一丝意识,但在自我消磨中,消失不见。
卫青,便以这样一种形式,再世重生。
又是一年初秋,他悄悄回到了地宫,发现长命锁的法力大大减弱。
他开始忘记那些旧忆,在新旧交替矛盾挣扎地折磨下,似乎开启了新的人生。
但是他恰好选择了考古专业,恰好开发了自己的墓,恰好……遇见了那个人。
真的只是恰好吗?
还是冥冥之中,命运总使他们相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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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摘下长命锁后陷入长眠,再度醒来时,睁眼便是卫青。
即使记忆未全,他也遵循着内心的熟悉感,步步紧跟对方。
翻看他家的书,玩他的东西,躺在他身边发呆。
这“水龙头”究为何物?甚是有趣。
霍去病不到三天就恢复了记忆,看着熟悉的举止与气质,眼眶微红。
虽容貌有别,忘记旧事,但这一定是卫青。
是原来的那个卫青。
他仍以魂魄飘荡在卫青家里,无人能看见他。
除了……
那个道士施完法后,趁卫青不注意,悄悄低语:“这个法术能使你现身于世。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霍去病疑惑:“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还有,那道士明明年纪轻轻,非要把自己打扮得像老年人,神神叨叨。
对方俏皮一笑:“我天生就有阴阳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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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看着霍去病的魂魄渐渐淡去,心如刀绞。
霍去病与自己有长命锁不同,他是靠自己的执念留于人世。
现执念已解,必魂魄消散。
卫青对上那双温柔的眼,喉咙发涩:“你何必苦苦执着于此,自讨苦吃。”
霍去病只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他轻笑,道:“那你呢?又不是照样等了我千年?”
青年哽咽,想去碰他却触摸不到对方,
“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两人同时开口。
当年的生离死别过于匆匆,还没有认真告别,便成了无法解开的心结。
尘世变迁,两个飘零的魂魄于今日再度逢章。
若能再能见上一次,历经千年岁月又何足矣,魂飞魄散又何妨。
从此山高路远,无憾于心。
(全文完)
“喂!后来的事就不写出来了吗?”
不写不写了,后来的事,你俩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