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儿个咱开一部新书,叫《蝴蝶蛊》。您听这名字——蝴蝶还有蛊?嘿,您别急,听我慢慢道来。话说云南大理府往西三百里,有个寨子叫蝴蝶箐。这寨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种着曼陀罗,后山一坡一坡的杜鹃花。寨子后头有眼泉,叫蝴蝶泉。这泉眼不大,水倒是清得邪乎,清得能照见您昨晚偷吃了几块腊肉。
每年农历四月十五,这泉边就热闹了——四面八方的蝴蝶全往这儿飞,黑压压一片,首尾相连,从泉边老榕树上垂下来,跟挂了一串活帘子似的。寨里老人说,这是蝴蝶妈妈过生日,全天下蝴蝶都来磕头。您要拿竹竿捅一下,那蝴蝶帘子“哗”地散开,过一袋
烟功夫又自个儿接上,跟变戏法一样。
这一年四月十五,天刚擦黑,寨子里的老蛊婆麻姑提着竹篮来泉边烧纸钱。这麻姑七十来岁,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一双手跟老树根似的,指甲缝里常年嵌着绿莹莹的蛊药渣。她男人五十年前掉进这泉眼淹死了,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麻姑年年这时候来烧一刀黄纸,一边烧一边骂:“死鬼,你在底下倒是清净,留老娘一个人喂蛊虫!”
骂归骂,纸钱照烧。麻姑蹲在泉边,拿根树枝拨拉纸灰,嘴里正念叨着“给你烧个大姑娘下去伺候你”,忽听泉眼中央“噗”一声闷响,跟谁在水底下放了个屁似的。麻姑抬头一看——泉眼咕嘟咕嘟冒泡,水花翻得跟开了锅一样,一个金灿灿的东西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您猜是什么?拳头大的一个蝶蛹,金黄金黄的,在月光底下晃得人眼晕。麻姑揉揉老花眼,那蝶蛹“咔嚓”一声裂了缝,从里头钻出个东西来。
麻姑寻思:蝴蝶蛹里钻出来的,顶天是个大扑棱蛾子。可那东西钻出来,扑扇了两下翅膀,张嘴叫了一声——“阿婆!”
麻姑吓得往后一坐,竹篮都踢翻了,纸钱飞了一地。定睛再看,泉面上漂着个巴掌大的女娃娃,白胖白胖的,背上长着一对薄纱似的翅膀,金灿灿的,比那蝶蛹还晃眼。小娃娃冲她咧嘴一笑,翅膀一收,“咕噜”缩成个寻常婴孩大小,在水里扑腾着往下沉。
麻姑这人,一辈子嘴毒心软。她骂了五十年的死鬼男人,可寨子里谁家娃儿发烧抽筋,半夜来拍门,她药箱一背就走。这会儿见个娃娃要沉底,她想都没想,“噗通”跳进泉里,一把捞起来。
那娃娃在她怀里打了个喷嚏,喷出一股蝴蝶翅膀上的金粉,呛得麻姑连打三个大喷嚏。打完喷嚏,麻姑瞅着怀里这白白净净的女娃娃,犯了难——这玩意儿,算人算虫?
她蹲在泉边琢磨了半天,女娃娃伸手揪她耳朵,揪得还挺疼。麻姑一拍大腿:“得了,跟老娘回家!是人是妖,养大了再说!”
就这么着,麻姑把娃娃抱回了寨子。寨里人第二天看见麻姑背篓里多了个娃,眼珠子瞪得比牛蛋大。杨老六凑上来问:“麻姑,您这是……偷的?”
麻姑眼一横:“偷你个头!泉眼里捞的!”
杨老六:“泉眼里还长娃娃?”
麻姑:“长出个你爷爷!老娘炼蛊炼出来的!”
寨里人半信半疑。可那娃娃长得实在招人疼,见人就笑,一笑俩酒窝。麻姑给她起名叫阿蝶。
阿蝶长到三岁,寨里人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呢?这娃娃会招蝴蝶。小手往东一指,东边树上的蝴蝶全飞过来,在她脑袋顶上转圈圈,跟听令的兵似的。小手往西一挥,西边草窠里的蝴蝶排着队飞出来,一只跟一只,间隔都不带差的。寨里小娃儿看得眼馋,拿竹竿捅蝴蝶,捅半天捅下来一只瘸腿蛾子。阿蝶往那一站,蝴蝶自个儿往她手指头上落。
杨老六家的闺女小翠,五岁那年被蜈蚣蛊咬了,小腿上烂了七个窟窿,流黄水,臭得隔壁猪都拱墙要搬家。麻姑开了三副药,灌下去不见好。阿蝶溜进杨家,趴在小翠腿上吹了口气——您猜怎么着?第二天窟窿结了痂,第三天痂掉了,第四天小翠满寨子追鸡撵狗,比没病之前还精神。
打那以后,寨里人当面叫她“阿蝶姑娘”,背地里叫“蝶蛊婆”。麻姑听了也不恼,蹲在门口一边晒蛊虫一边说:“蛊婆怎么了?蛊婆能救你命,你烧香去吧!”
日子一晃,阿蝶长到十八岁。麻姑老了,老得走两步喘三喘,牙掉了大半,说话漏风。这天她把阿蝶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布包,打开——一本黑乎乎的册子,封皮上爬着几个虫蛀的洞,拿手一摸,全是黏糊糊的蛊药渣。还有一块圆饼,黑得跟锅底似的,硬得能砸核桃。
麻姑漏着风说:“闺女,你不是人。”
阿蝶正啃甘蔗,一口渣子喷出来:“阿婆你说啥?”
麻姑:“我说你不是人!你是蝴蝶泉里钻出来的精怪!你身上有样东西,叫‘蝶魂’——”
她咳嗽两声,阿蝶赶紧给她拍背。麻姑喘匀了气接着说:“——能招百蝶、解百蛊、治百病。可这蝶魂也是块肥肉,那些炼蛊的、修仙的、当官的,哪个不想割一刀?你记住喽:翅膀不能在人前露,眼泪不能随便掉。你掉一滴泪,蝶魂就薄一分;等泪流干了,你就得变回蛹,再也变不回来了。”
阿蝶愣了:“那我……”
麻姑:“你什么你!还有——往后要是遇见个姓沈的后生,别急着跑。”
阿蝶:“为啥?”
麻姑眼一瞪:“那是你宿世的冤家!”
阿蝶:“啥叫宿世的冤家?”
麻姑:“就是上辈子欠他钱没还的那种!”
阿蝶:“那我还他钱就是了。”
麻姑气得直翻白眼:“你……你个憨包!老娘话还没说完——”她把蛊书和蛊饼往阿蝶怀里一塞,“饿的时候啃饼,不懂的时候翻书。书里最后一页……撕了的半张别找了,找也找不着……遇见沈郎……劫数……”
话没说完,老太太两腿一蹬,走了。
阿蝶愣了半天,把蛊饼掰了一块塞嘴里嚼——嚼不动,搁桌上当砚台使。翻开蛊书,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蛊方子,什么“七日断肠蛊”“金蚕噬心蛊”,看得她直打哈欠。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缺了半张,只剩一行字,墨迹都洇成团了,勉强认出几个:“沈郎若至,劫数将起。”
阿蝶把书往床底一塞,拍拍手上的灰,对着麻姑的棺材鞠了三个躬:“阿婆您放心,我肯定不跟姓沈的打架,顶多骂两句。”
——您瞧,这话说得,跟立flag似的。
阿蝶在麻姑屋里守了三天灵,第四天把老太太埋在后山杜鹃花底下,坟头撒了一圈蛊药防野猪拱。回到屋里收拾遗物,从床底下又扒拉出个竹筒,打开一看——里头塞着张纸条,麻姑歪歪扭扭的字:“阿蝶,老娘忘了跟你说,姓沈的要是长得顺眼,你就嫁了吧。蛊书第十页第三个方子,叫‘连理蛊’,自个儿研究。”
阿蝶翻到第十页,第三个方子上头画着俩蝴蝶串一块儿,底下小字密密麻麻:“梁祝双魂合血,泉底石匣自开。连理蛊成,蝶魂不竭,魂气不散,双全法也。”
阿蝶把纸条揉成团扔灶膛里烧了,嘴里嘟囔:“什么梁祝不梁祝的,我阿蝶这辈子就守着蛊饼摊子过,谁爱来谁来!”
——列位看官,您听听这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这世上啊,有些事儿您越躲它越来。阿蝶这话撂出去还不到半个月,寨子口就来了个扛画箱的穷后生,姓沈,名梦生,右耳后头长着颗红痣,跟阿蝶耳朵后头那颗,位置分毫不差。
欲知这沈梦生如何进寨,阿蝶如何迎敌,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