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宋泠落地云州时,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这趟行程没有半点儿计划,全是她临时起意。

出租车沿着环湖东路行驶,左侧是沉睡的镜湖,水面暗沉沉的,偶尔有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水面铺开一条碎银的路,很快又被流云吞没。

司机在月渚村一个岔路口停下,指了指一条向上延伸的石板小路:“从这儿上去,走四五分钟就是栖云民宿,里面路太窄,车子进不去。”司机帮宋泠把行李箱搬下来,又补了一句,“这民宿地儿选得挺好,藏得深,外人找不着。听说是两个年轻人设计的,叫什么半岛理念?反正三面都是湖,就一条路进来,安静得很。”

“藏得深好啊,我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宋泠笑得爽快,拉过行李箱,“谢谢您啊,这一路辛苦。”

“客气啥,应该的。”司机摆摆手,回身上了车。

宋泠转过身往上走,笑容立刻淡去了,再也撑不住一点儿。

石板路不平,行李箱的轮子时不时卡进缝隙里,咔嗒咔嗒地响。

夜风从镜湖上刮过来,裹着水汽,凉得人一激灵,路两侧的墙头,探出几枝冬樱花,在风里摇晃。

坡道尽头,栖云民宿依山而建,通体是干净的白色,主楼侧面,一间玻璃房子悬空伸出来,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里透出,远远看去,像夜里亮着的一盏纸灯笼。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从这个角度,恰好能透过玻璃看见镜湖,还有远处连绵的青岑山。

玻璃房子下方的空地上站着个人,隐在暗处,看不清样貌,只能分辨出是个男人。

宋泠继续往院门走,手刚碰到院门,一束白光从那个人那边直直地刺过来,打在她眼睛上。

她猛地闭眼,皱紧眉头,强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像,火辣辣的,像被人用闪光灯怼着脸拍了一张。

她适应了几秒,重新睁开眼睛,朝光源方向看过去。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米和夜色,宋泠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个人僵了一下。

宋泠迅速垂下眼。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眉眼弯起,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夜风穿庭而过,院角的风铃叮铃轻响。

闪光灯的余温还未散去,裴牧风的心跳和这铃声一模一样,毫无章法,彻底失了节奏。

他原本在拍月亮。

十六的圆月高悬在青岑山顶,清辉遍洒,落在镜湖上,他已经拍了几张,正耐心等待一片流云掠过山尖,捕捉更好的景致。

然后取景框的边缘滑进来一个人。

坡道最高处,夜风猎猎,她的大衣下摆被吹起,发丝拂过脸颊,背后是深蓝的夜幕和镜湖波光,院门口的路灯从她左后方斜斜打来。

竟然是她?

裴牧风愣了一下,但手指比脑子快,相机偏了几度,快门已经按了下去。

闪光灯骤然亮起来,将那片月色和夜色一齐撕开,也让他彻底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她被闪光灯照亮的那一瞬间,眉头是皱着的,嘴唇微微抿紧,分明是被晃得不太舒服。

完了。

他慌忙往前翻到月亮的照片,几步跑到院门处,地面上的小石子差点儿绊了他一下。

他一边跑一边想,她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

跑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

宋泠抬手揉了揉还在发胀的眼角,重新握住行李箱拉杆。

院门被从里面推开。

刚才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他个子很高,站在她面前挡掉了大半光源,穿着深灰色卫衣和黑色工装裤,袖子胡乱捋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台单反,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圆月映湖的照片。

“对不起对不起。”裴牧风上前一步,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刚才手一滑,闪光灯就自作主张当了回人造月亮,不是故意的。”

他说话时眼睛弯了弯,带着点少年气的顽皮,但眼神里的歉意是明晃晃的,像头顶的月光一样,干净又坦荡。

他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我本来一直在拍月亮,你突然入镜,我没反应过来,误按了快门。”

宋泠看着他,忽然笑了:“没关系啊,你接着拍。”

这个笑容很标准,嘴角弧度刚好,眼睛也弯成了好看的样子,但裴牧风觉得她好像没真的在笑。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宋泠已经拉起行李箱,准备从他身侧走过,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浅浅笑了一下:“先走啦,晚安。”

裴牧风连忙侧身让开,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夜风卷来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他说不出是什么香,只觉得很好闻,像是冬天在森林里散步时闻到的味道。

那个味道很快被夜风吹散了,他只来得及抓住一丁点儿尾巴。

“晚安。”他赶紧回了一句。

宋泠脚步未停,但微微回了下头,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他的脸。

长得倒是挺顺眼。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张脸,隐约有一点熟悉,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只当是自己想多了,敛眸不再细想。

行李箱的轮子再次咔嗒咔嗒碾过石板路,朝着民宿前厅的方向去了。

庭院的风还在吹,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阵,又慢慢安静下来。

裴牧风站在原地,指尖还抵在相机机身上,心跳迟迟没平复下来。

他低头,鬼使神差地翻回那张照片。

画面有些过曝,可他盯着屏幕里的身影,指尖顿了顿,终究没舍得删。

裴牧风轻轻呼了口气,把相机关掉,晚风湿冷,他却觉得后颈有点发烫。

他笑了下,自嘲般轻喃一句:“没出息。”

然后蹲下来,把相机搁在膝盖上,对着镜头发了一会儿呆,蹲了大概有一分钟,又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民宿前厅比宋泠想象中更安静。

暖光从天花板漫下来,墙面是米白色,角落摆着几株绿植,整体设计干净利落。

宋泠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前台小姑娘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拖着行李箱进来,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您好,宋泠女士吗?”

宋泠的声音轻轻扬起来:“是我,晚上好呀。”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在线上办好了入住,只需到前台领取房卡。

前台小姑娘快速核对完信息,把房卡递给她:“您的房间在三层的卷云房,电梯在左手边。另外,三层的玻璃房子是对住客开放的,您要是想画画或者处理工作,随时都可以去。”

宋泠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房卡设计的很简单,正面是民宿的照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月渚村·栖云民宿。

她收起房卡,笑得更明显了些:“好贴心啊,谢谢你们。”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我就不客气啦。”

“祝您入住愉快。”

电梯门关上,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大衣有些褶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儿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刚才在院子里那副明媚笑意判若两人。

宋泠轻轻别开眼睛,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三层,走廊铺着地毯,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两侧房间的门都是统一的原木色,门上挂着手写体的牌子。

她找到卷云房,刷卡开门。

房间很大,格局开阔,阳台的玻璃是精心设计的三段式,中间是固定的一整个落地窗,将镜湖镶嵌其中,两侧各有一扇可推开的窗,室内有一种难得的空与静,正合她意。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风扑进来,瞬间灌满房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她想要的。

远离人群,直面自然,让感官彻底打开。

她就这样站在风口,任夜风吹透衣衫,直到手脚冰凉。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关上窗户,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

经纪人顾潇发来消息:【到了吗】

宋泠:【到了】

顾潇:【我堂弟过两天要到云州出差,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别客气】

宋泠:【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昨天在京市的种种。

她站在工作室里,整整一个下午,一笔都没画出来,她盯着面前的画板想:我是不是根本不会画了。

顾潇打来电话,说临安七月份有个画廊想谈联展,主题是城市记忆,让宋泠按时交画。

“可以呀。”宋泠声音扬起来,尾音带着笑意,“但我现在一点灵感都没有,想出去采采风、散散心。”

“去哪儿?”顾潇知道她的情况,也没反对。

“云州。”

“大概去多久?”

“一个多月吧,春节前回来。”

“订好住的地方了吗?”

“还没,一会儿看。”

“我堂弟和他朋友在云州开了家民宿,刚开业没几天,就在镜湖东岸,现在还没什么人,比较安静,适合一个人呆着,你要是觉得可以,我让他给你走个内部价,短租能便宜点。”

宋泠没立刻答应,她不太想麻烦别人,但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顾潇对她够好了,再推就显得矫情。

顿了顿,她笑起来:“行呀,我先看看。”

挂了电话,她点开顾潇发来的链接。

「栖云民宿」的主页干净简洁,几张照片都是原图直出,没有过度修饰。

宋泠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订下了。

订好机票后,她立刻收行李,除了必要用品以外,她还捡了几支常用的画笔和速写本,其余塞不进行李箱的画具,打包后寄往民宿。

等所有事情忙完,天彻底黑了。

宋泠低头看了看手机,顾潇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去洗澡,关灯躺下。

和往常一样,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意。

她已经习惯了,关了灯,世界反而变得更吵,那些白天被压下去的念头一个个浮上来,全都挤在黑暗里,不肯放过她。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裴牧风躺在床上,也听到了那声响,他半点儿睡意都没有,心里却像是被小猫抓过的毛线团,乱糟糟的,还带着点痒。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方才院门口的画面。

闪光灯晃到,她明明皱了下眉,可抬头就笑了。

是天性如此,还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表露半分真实情绪?

他越想越出神,心底那点儿痒意更浓,还掺了点儿好奇,挥之不去。

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他又清晰地回忆起她在风里的样子。

大衣下摆飞扬,发丝凌乱,但她站得很稳。

像一颗长在崖边的树,根系深深扎进岩石里,任风吹,自岿然。

他闭上眼,嘴角却无意识弯了一下,轻声呢喃了一句:“还挺会藏。”

然后翻了个身,任由笑意在黑暗里蔓延。

这一夜,镜湖东岸的风,吹了一整晚。

开新文啦!

这是一个关于敏感、内耗、讨好型人格的女孩,在远行中慢慢找回自己的故事。

有镜湖晚风,有古村烟火,有温柔同行者,也有一群清醒独立的女性,偏慢热,会慢慢推动剧情。

蝴蝶不问风,只向光而生。

愿你自在,愿你自洽,愿你不必讨好世界。

谢谢阅读,下一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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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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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不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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