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府

安靖十七年。

冬至。

京城里的雪下了一轮又一轮,檐角悬着的冰棱被万家灯火映得通透,一根一根,亮得刺眼。

十里长街,人流如织,丝竹鼓乐之声穿透沉沉夜色悠扬回荡。

鎏金车舆碾过残雪,轮轴咯吱作响,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仆役小厮的奔走吆喝、衣香鬓影,满目繁华。

雪光映着满街的灯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可细看,那些亮堂底下,都藏着各自的心事。

如此盛景,众人皆知,一年一度的权贵夜宴又到了。

这场宴会从不设在宫中,而是设在靖安侯别苑。

宴会由靖安侯沈妄亲自主持,太子萧景琰坐观,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宗室亲贵尽数赴席。

虽是一派热闹之景,但处处潜藏暗流。

大靖朝野,无人不知沈妄的为人。

他执掌皇权司,管侦缉刑狱,上可监察宗室,下可缉拿百官,手中沾的鲜血数不胜数。

要说他办得最决绝的案子,当属十年前的言家谋逆一案。

一夜,只需一夜。

太傅言敬之一家,就被沈妄带人尽数绞杀。

要知道,沈妄初入官场时,言敬之多有提携。

可最终,言敬之却被沈妄一箭穿心。

此后,世人提起沈妄二字,多是又惧又恨。

惧他手中权柄滔天,一纸密奏便能叫高官跌落尘埃。恨他冷酷无情,不念半分同袍之义,甘心沦为无情的锋刃。

今夜这场夜宴,名义是赏灯宴饮,实则是帝王在借沈妄的手制衡朝局。

众臣赴宴,一半是逢迎,一半是揣着满心戒备。

雪越下越密,别苑门口两行灯笼被雪蒙住了一层白,光晕发暗,边沿一圈茸茸的雪。

车轿一乘接一乘地停稳,下来的官员们呵着白气,踏上覆着厚毡的台阶,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路响进门廊。

门廊两侧烧着半人高的炭盆,炭火通红,热浪扑出来,与门外的寒气撞在一处,在门槛上方凝成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别苑之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隔绝了冬夜的寒凉。

廊下的宫灯一盏连着一盏,浅黄的光晕在雪夜里连成一片,把飞檐上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

雪顺着瓦当一滴一滴化下去,落进灯影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主殿开阔宏大,数十张案几依次排开,鎏金烛台烧得明明晃晃,烛泪顺着铜座缓缓淌落,凝成红褐色的硬壳。

美酒佳肴罗列案前,樽中佳酿泛着琥珀光泽,姬妾伶人分列殿侧,乐师拨弄丝弦,靡靡乐音缓缓漫开。

酒气、脂粉气、炭火的松香混在一处,暖融融地熏着满殿的人。

杯盏相碰,笑语寒暄,殿内热气蒸腾,窗纸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高位分作两处。

右侧,便是今夜的主人,靖安侯沈妄。

男人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角。

沈妄生得极好,轮廓深邃冷冽,眉眼清俊。只是那双眸子太冷,如被封冻的寒潭,不见半分暖意。

他指尖随意搭在案几边缘,神色淡淡地听着殿内乐声,烛火在他眼里跳了跳,又暗下去。

周遭官员轮番上前敬酒恭维,他大多只是浅酌,连正眼都不会赏出去一个。

殿内时不时有目光偷偷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忌惮,也有藏不住的憎恶。

左侧席位,太子萧景琰端坐其间。

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温润如玉。

再加上他本就生了一副谦和的眉眼,嘴角又时常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瞬间就与沈妄的冷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人想要亲近。

可熟悉朝堂局势之人心里十分清楚,这位太子看似风光,处境实则如履薄冰。

萧景琰生母早逝,不过是皇帝用来安抚其母族势力,放在明面上的一个漂亮摆设罢了。

闲坐无趣,萧景琰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竟真发现了点儿趣事。

今夜殿中伶人与往年相比真是多了不少,除了各府进献,教坊司遴选,还多了些民间的伶人。

戏台搭在主殿正中高台,帷幕锦绣,只待开戏。

后台偏厢,炭火烘得一室温热,驱散了冬夜侵入骨缝的寒意。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星红亮的火点子,落在青砖地上,倏地灭了。

窗纸外头,前殿的灯火和丝竹声漏进来,把窗纸映得明明暗暗,乐声隔着一层墙,变得绵软模糊,忽远忽近,听不清曲调。

言钰殊立在菱花铜镜之前。

自那夜大火之后,他是玉郎。

镜中人一身月白绣银线的戏服,衣摆绣着细碎兰草纹样,乌发以银质发带松松束起,几缕黑发散在颈侧。

烛火映在铜镜上,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那张脸照得有些朦胧。

他本就生得清秀,如此略施薄粉,眉梢轻点胭脂,扮做花旦,转瞬就褪去了少年之人的青涩,反而添上几分流转的媚色。

只是那双眼睛,在垂眸之时总会悄然流转化不开的凄痛。

十年。

整整十年。

言家惨案,总是在他的梦中复现。

那一夜,火光冲天。

先是府门着火,然后是长廊,最后是那座他从小长大的书楼。

火舌舔过雕花的梁柱,梁柱塌下来,砸在青石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哭喊声,兵刃相撞的铿锵声,马嘶声,乱成一片。

雪夜的天被火光映成暗红色,雪和灰烬混在一起落在他的身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灰。

亭台被大火吞没,血肉至亲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父亲更是被沈妄一剑穿心。

那人收剑的时候,剑尖的血滴下来,落在雪地上,凝成一小颗暗红的冰珠。

昔日满堂的诗书风雅,最后只剩一地残尸,满院焦木。

烧焦的气味在雪里散不去,裹着他的衣衫,跟了他十年。

是沈妄,是他亲手覆灭了言家。

十年辗转,他削去过往,重塑面骨,终由七岁稚童长到可以手持利刃向仇人讨回血债的年纪。

他听说沈妄喜欢听戏,府中甚至有戏楼。

于是他开始学习唱戏,敛去一身风骨,藏起满目的恨意,只为靠近那把染了自家满门鲜血的屠刀。

"公子,手又攥紧了。"

身侧传来轻声提醒,晚翠捧着一把玉质折扇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她是言家旧仆之女,长了言钰殊十岁,打小就照顾言钰殊。

后来,她到了嫁人的年纪,言家为她寻了一门亲事。谁料造化弄人,才成亲不过一个月,她就守了寡。

言家可怜她,帮她开了一家小书坊,她经营得有模有样,日子也逐渐过得风生水起。

她从未忘记过言家的恩情,一听说言家遭难,她连忙往言家赶,却只见到一片废墟。

几经辗转,她在城外的一家破庙里找到了言钰殊。

她不知道言钰殊是怎么从皇城司的屠刀下逃出来的,但她知道,言钰殊那时候怕极了。

她发现言钰殊时,那个金枝玉叶的小少爷,正蜷缩在老旧佛龛下瑟瑟发抖,浑身都是火灰。

后来,言钰殊又生了一场大病,将养了小半年才堪堪见好。

之后的十年,晚翠寸步不离,是言钰殊身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此时此刻,镜中的少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晚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担忧:"公子,莫要失了仪态。今日机会难得,不能露出破绽。"

言钰殊缓缓松开手掌,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掐痕。望着铜镜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知道。"

他的声音清润,刻意压得软了几分,多了几分伶人特有的柔婉。

"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夜。"晚翠将折扇递到他手中,低声继续叮嘱:"沈妄性情多疑,皇城司耳目遍布,千万不可直视太久,也不可过分刻意。只需引他多看你几眼,让他记住玉郎这个人,便是今日大功。往后,便有的是机会进府。"

今夜这一场夜宴,是他们费尽无数心力,托了层层关系,才换来登台的机会。

以他现在的处境,想要靠近权倾朝野的靖安侯,只能投其所好,以一介无名伶人的身份登台献艺,引其注意。

言钰殊接过折扇,指尖抚过扇面精致的水墨纹样,轻轻颔首。

窗外,前殿的乐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鼓点密了起来,快到他登台了。

胸腔之内,那颗沉寂了十年的心脏疯狂跳动,不是紧张畏惧,是积压的恨意在胸膛之中翻滚。

一想到沈妄可以继续坐在大殿之上安然享乐,而他的家人化作一把白骨死不瞑目,他的身子有些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不能这样。

言钰殊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炭火的松香钻进鼻腔,他再睁开,眼底所有的汹涌尽数敛去,只剩下一派温柔平和。

外面传来内侍高声传唤,到他登台了。

丝竹曲调一转,婉转的戏乐扬起。

言钰殊握着折扇,一起身便是摇曳生姿。

他穿过垂落的锦绣帷幔,踏上戏台。

帷幔上缀着的珠子碰在一处,发出细碎的声响,被满殿的乐声盖过去。

台上的烛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他身上那件月白绣银线的戏服照得流动着一层银光。

调起声出,穿耳却不失婉转的声音,顿时引得无数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调转,折扇哗地一声展开。

言钰殊今日唱的,是沈妄最喜欢的《惊梦》。

他身段流转,水袖翻飞,眉眼之间,一颦一笑皆是精心打磨过的风情。

清润婉转的唱腔,似山间流泉,抑扬顿挫之间,有媚有娇,却唯独不显风尘艳俗。

水袖带起的气流拂过烛火,火光晃了晃,把他的影子在帷幔上拉长又揉碎。

不少官员眼前一亮,低声议论。

"这伶人是何处来的?容貌身段皆是上乘。"

"不曾见过,想来是外面举荐上来的,倒是难得一见的好样貌。"

诸多打量、玩味的视线落在言钰殊的身上,他尽数承受。

因为这些人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个人。

从登台起,言钰殊的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实则,眼角的余光从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那一道玄色身影上。

沈妄。

男人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他手肘虚搭在案几,目光落在戏台之上。

沈妄明明总是叫戏班子来府里唱戏,现下却偏生叫人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随波逐流,仿佛他与殿中任何一件摆设没什么两样。

言钰殊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他,可真正遥遥望见,翻涌的恨意险些冲破理智。

他强压下喉间的涩意,水袖回转,一个抬眸便直望了出去。

这一瞬,他没有再躲闪。

偌大的殿宇,隔着满堂的烛火与喧嚣的曲乐,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进沈妄的眼眸。

那是伶人讨好恩主的媚眼,他向沈妄乞求偏爱,乞求疼惜。

如此他才能接近他。

对望片刻。

忽然,沈妄对着他,露出了今夜的第一个笑。

很浅,很淡,很温和。

却笑得言钰殊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殿里的烛火通明,乐声绕梁,他站在光的最亮处,却觉得后脊一片冰凉,寒气顺着脊骨一寸一寸往上爬,后颈沁出一层冷汗。

他故作镇定地收回视线,继续唱戏。

一曲唱罢。

乐声缓缓停歇。

言钰殊收扇垂手,微微躬身行礼,额角沁出的薄汗汇聚流淌,顺着鬓角滑下来,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方才遥遥对视的那一眼,耗尽了他的心力,满堂响起掌声都显得有些吵闹。

他垂着眼,能感觉到殿中各处投来的目光,有赞的,有量价的,有玩味的。

在喧哗中,已有权贵开始询问言钰殊的出身,动了将他收入府中的念头。

萧景琰将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温润的眼底藏着几分洞察。

方才台上少年望向沈妄那一眼,里面裹挟着碎裂如丝的恨意与执念。

此人来历不简单,甚至有点眼熟。

萧景琰侧头,不动声色地给身侧亲卫铩羽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铩羽微微垂首,悄无声息退下,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去查,彻查玉郎的出身来历。

戏台之上,言钰殊起身,正要退入后台。

就在这时,高位上传来一道低沉冷淡的男声,声音不高,却足以压下殿内细碎嘈杂。

"站住。"

是沈妄。

满殿喧闹微微一静,乐声戛然而止。

杯盏声、笑声、议论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烛火哔剥的轻响,和满殿人屏住呼吸后那一片空旷的静。

所有人目光全部汇聚在戏台之上。

言钰殊脊背微微一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

他缓缓抬眸,看向那玄衣男人:"侯爷有何吩咐?"

沈妄抬眼,目光平静落在少年身上,看不出喜怒:"唱得尚可。今夜之后,入靖安侯府。"

雪还在下,满殿的烛火映在窗纸上,把窗外的雪照成暖黄色。

从这一刻起,玉郎就是靖安侯府的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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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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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不必如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