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岭南,热得没有尽头。
宿舍顶上的吊扇转了四年,轴承松了,每转一圈就"咔"地响一声。陈禾躺在上铺,听着那声"咔",从一数到七十三,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梁教授。
他坐起来。下铺的徐凯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陈禾拿着手机下了床,光着脚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是六月的蝉,叫得人心烦。
"喂,梁老师。"
"小陈啊。"梁教授的声音比平时慢半拍,"你在宿舍?"
"在。"
"吃饭了没有?"
陈禾没答。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这个问题不该在下午三点四十被问出来。
"梁老师,"他说,"您说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那两秒里,陈禾听见窗外的蝉,听见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水泥地,轮子咕噜咕噜,远了。六月是毕业的季节,这栋楼里每天都在走人。
"那个名额,"梁教授说,"最后定了周景明。"
窗外的蝉还在叫。
陈禾"嗯"了一声。
"你的成绩我一直都知道。初试第一,复试也是第一,面试那天几个老师都跟我说——"
"梁老师。"陈禾打断他,"我知道了。"
"小陈,你听我说。"梁教授的声音低下去,"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院里综合考虑,周景明他舅舅……你也清楚。我投的是你的票,我投了两次。"
"我知道。"
"明年还有机会,你要是愿意——"
"梁老师,"陈禾说,"谢谢您这两年。"
电话那头顿住了。
"什么?"
"我说谢谢您。"陈禾看着窗外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榕树,"这两年跟着您做项目,我学到很多。真的。"
"小陈……"
"那批数据我整理好了,在您邮箱。第三重复的数据有点问题,我在备注里标了,您让师兄看的时候留意一下。"
"小陈!"
陈禾把手机拿开一点,等那声喊过去,又贴回耳边。
"梁老师,没事的。"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窗边,把手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叹气。
他只是觉得有点空。像一个人跑了很久,跑到终点,才发现那根线是别人画的。
——
推门进宿舍的时候,徐凯的游戏已经打完了。
"怎么样?"徐凯转过椅子。
"定了。"
"你吧?肯定是你吧,你初试第一——"
"周景明。"
徐凯的耳机掉在了地上。
"周景明?"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初试多少分,你记得吗?三百一十六!比你低四十二分!他本科四年挂过两科,他连水稻和小麦的生育期都分不清——"
"他舅舅在院里。"陈禾说。
"那就让给他?"徐凯瞪着他,"陈禾,你疯了?举报啊!去教务处闹啊!现在网上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这种事一闹——"
"闹了也得有人接。"
"你不闹怎么知道没人接?"
陈禾没说话。他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拉开,蹲在地上开始叠衣服。
徐凯看着他叠,看了半分钟,声音忽然哑了。
"那你就白给人干了两年活?"
陈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一下。
大三那年暑假,他在试验田待了四十天。
六月的太阳把田里的水晒得发烫,光着脚下田,第一步像踩进热水里。他弯腰插秧,一株一株插,一天下来腰像断成两截,晚上回宿舍躺下去就起不来,第二天早上要扶着床栏才能坐直。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洗澡的时候热水一冲,疼得直吸气。有一天下暴雨,他一个人在田里开沟排水,浑身湿透,回来看见镜子里那张脸,自己都没认出来。
他记了整整一本田间笔记。每一行的播期、苗情、分蘖数、叶龄,一天不落。四十天,一天不落。
那些数据后来进了梁教授的课题,也进了周景明的简历。
梁教授那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你好好干,这个名额我给你留着。"
这句话他记了两年。
"陈禾,"徐凯说,"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陈禾把一件T恤塞进箱子,压平,"说我不服?我服。说我委屈?我委屈。然后呢。"
"然后去争啊!"
"争什么。"陈禾抬起头,"我拿什么争。我爸在镇上开小卖部,我妈一个人守柜台。周景明他舅舅是副院长。我拿什么争。"
徐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扇"咔"、"咔"地转。
"妈的。"徐凯最后骂了一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空瓶子。瓶子在地上滚了很远。
陈禾没看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
四点半,他去了一趟学院楼。
公示栏在一楼大厅,红纸,A3大小,打印得清清楚楚。他从走廊那头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响得很清楚。
纸上密密麻麻一行行名字。他的眼睛从上往下扫,扫到第四行。
周景明。农艺与种业。导师:梁某某。
后面跟着一排小字:初试316,复试88.4,总分——
他没有再看总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字。
周景明这个人他见过两次。一次在导师办公室,那人穿着一件很挺的白衬衫,笑着给梁教授递烟,梁教授没接,他就收回去自己叼上了。还有一次在食堂,隔了两张桌子,他听见那人对同伴说:我舅舅说了,这个名额稳的。
稳的。
大厅里有人经过,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陈禾?"
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
"你也来看……"她说到一半停住了,脸上有点尴尬,"那个,你别太难过。"
陈禾笑了一下:"没事。"
"大家心里都明白。初试第一是你。"
"我明白就行。"他说。
女生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禾又在公示栏前站了一会儿。大厅的玻璃门反射着六月的阳光,很亮。他的影子落在那张红纸上,正好盖住那三个字。
他伸出手,把纸翘起来的一个角按平了。
按得很仔细,用指腹压了两次。
然后他转身走了。
——
那天傍晚,他骑了辆共享单车去试验田。
学校的试验田在东门外,骑车十几分钟。六月的稻子刚抽穗,风一过,一片沙沙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把车停在田埂上,蹲下来。
稻叶的边缘有点割手。他用手掌顺着叶脉摸过去,从叶鞘摸到叶尖,摸得很慢。粗糙的、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他认得这里的每一行。
第一区第三行是他自己插的,插歪了,被师兄笑了半个月。第七区的出苗不齐,他补过两次苗。最西边那一垄地势低,一下雨就积水,他挖过一条排水沟,挖了一整个下午。
现在这些稻子都好好的。抽穗了,长得比去年好。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过来,看见他蹲在那儿,站住了。
"小伙子,"老农问,"这稻是你种的?"
"我伺候的。"
"伺候得好啊。"老农把锄头放下来,蹲到他旁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穗子齐,叶子青,没病斑。你们读书人就是会种。"
陈禾愣了一下。
这两年里,夸过他的人不少。梁教授夸他踏实,师兄夸他肯干,师妹夸他脾气好。可是没有一个人夸过他"会种"。
没有人说过:你种的稻子长得好。
"谢谢您。"他说。声音有点哑。
老农摆摆手,扛起锄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瞧着吧,今年是个好年。"
陈禾在田埂上坐到天黑。
天黑得很快。六月天,八点才暗透。稻子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他坐着没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
——
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十点多。徐凯不在,大概是去网吧了。
陈禾把箱子重新拉开,开始装书。
《土壤学》《作物栽培学》《植物生理学》《遗传育种学》《田间试验与统计分析》。五本,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书页里夹着各色便签。他一本一本擦掉封皮上的灰,按顺序码进箱子,书脊朝上。
门被推开了。徐凯拎着两瓶啤酒进来,看见他在装书,站住了。
"书还带啊?"
"带。"
"你要是回家开小卖部,带这个干嘛。"
"我又不是——"陈禾顿了顿,"我又不是不看了。"
徐凯没接话,把一瓶啤酒放在他桌上,自己拉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我说错话了。"
"没有。"
"我就是说错话了。"徐凯把瓶子往桌上一顿,"开小卖部怎么了,我妈还在菜市场卖鱼呢。"
陈禾笑了一下。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本子。
那本子卷了边,封皮是深蓝色的,被人翻了无数次,四个角都磨圆了。上面没有书名,只有他用铅笔写的一行字:田间记录·陈禾。
这是他大学四年最重要的东西。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日期,天气,温度,苗高,分蘖数,叶色。有些页上还画着图,画得不好看,但结构很清楚。有几页被雨淋过,纸皱了,字迹晕开,他后来用铅笔一笔一笔描回来。
徐凯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本……"
"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陈禾说。
他把本子放进箱子,放在最上面,压在五本书的上头。
徐凯看着他,忽然说:"陈禾,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你种地是真的厉害。"
"我知道。"
陈禾把箱子的拉链拉上,声音在夜里很响。
——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屏幕上三条微信,都是母亲发的。
第一条:吃饭了吗
第二条:天热,别省着花钱
第三条只显示了半行预览——
你爸今天又……
陈禾看着那半行字,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坐在床沿,两只手撑着膝盖,坐了很久。
宿舍里只有风扇的声音。咔,咔,咔。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妈,我明天回来。
几乎是立刻,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是系统自带的那个黄色笑脸。他妈不会用别的表情,一直用这一个。
陈禾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
他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的车票。
六点半,天刚亮透,他就起来了。徐凯从上铺探出头,眼睛还是肿的。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陈禾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拒绝。
徐凯穿着拖鞋把他送到楼下,一路上都在说话,说的全是废话——说他下学期要换导师,说学校门口那家肠粉要关门了,说以后有钱了去陈禾家买东西要打折。陈禾一路"嗯",偶尔笑一下。
到了宿舍楼门口,徐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塞进他箱子的侧袋。
"我不抽烟。"
"给我个面子。"
陈禾看了那包烟一眼,没再推。
"陈禾。"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真的打。"
陈禾抬起头。徐凯站在晨光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这个人和他住了四年,吵过架,也一起在试验田里晒脱过皮。
"我会的。"陈禾说。
他拖着箱子转过身。
那个箱子是他大一那年从镇上带来的。他妈在集市上买的,八十块钱,红色的,那时候拉链是新的,亮闪闪的。大二那年拉链坏了,他妈拿针线缝了三圈,缝得歪歪扭扭,但一直很结实。
四年之后,它装回去的东西,比四年前带来的时候还少。
几件衣服,五本书,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一包他不抽的烟。
他拖着它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地响。
走廊两侧的宿舍门大多开着,人已经走空了,留下光床板和一地废纸。有人把不要的书堆在门口,堆成一座座小山,等着保洁来收。有一堆最上面那本是《作物栽培学》,和他箱子里那本是同一版,封面被水泡过,皱得像块抹布。
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出楼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毒了。
身后有人喊他。
"陈禾!"
他回头。徐凯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挥手。
陈禾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个八十块钱的箱子,走进了六月的太阳里。
蝉还在叫。
他大学四年,最后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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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 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