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薇，昨天就让你早点收拾的，这都日上三竿了，几点了？今天下午的飞机！”
丁母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灌进房间。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丁母也不跟她客气，直接走过去，一把扒拉开被子，把还窝在梦里的女儿从床上薅起来。
“起来。”
“……”
“丁薇。”
“……”
“你最好现在赶紧起来收拾东西。两个小时以后我要是看你还没收拾完，我直接单独给你改签机票。”
“啊？”
丁薇终于有了点反应，头发乱七八糟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眯着眼看她亲妈。
丁母面无表情。
“你什么时候收拾完，什么时候自己飞去深市。”
“不是吧，妈妈……”
丁薇整个人往后一倒，抱着被子哀嚎。
“你忍心抛下你的亲闺女吗？”
“忍心。”
“……”
见撒娇没用，丁薇只好认命。
她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
才八点！
丁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心里默默控诉。
礼拜天早上八点。
八点！
别人家的准高中生这个时间还在和周公下棋，她就已经被自己亲妈从床上强行开机了。
没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
洗漱。
换衣服。
收拾东西。
真正动手以后，丁薇才发现自己的东西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衣服一件又一件，书一摞又一摞，抽屉里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小玩意儿。
丁薇蹲在地上，看着面前一片狼藉，忍不住感叹。
“怎么这么多东西……”
她随手抓起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
又觉得不对。
拿出来。
重新叠。
没过多久，又开始发呆。
就这样忙忙碌碌，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丁薇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
她随便把手里的东西一扔，鞋都没穿直接下楼。
“收拾得怎么样了？”
丁母正在厨房里整理东西，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需要你老妈我搭把手不？”
丁薇嘴里已经塞了一口面包，闻言赶紧摇头。
“不需要。”
说完还故意摆了摆手。
“一点东西而已，我自己完全可以。”
丁母看了看楼上。
“可以啊，收拾得还挺快。”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刚刚小顾送了一些家里做的吃的过来。”
“我跟她说你在忙着收拾东西，就没让她等，已经先回去了。”
丁薇咽下嘴里的面包。
“顾尧裕送的？”
“嗯。”
“我就说。”
丁薇笑了一下。
“我就说妈你今天怎么还有空做这么多吃的。”
丁母白了她一眼。
“合着不是你妈做的，你就不感动了？”
“感动，感动。”
丁薇嘴上敷衍着，手已经伸向了桌上的吃的。
“不过她这人还真挺靠谱。”
她顿了顿，又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我还没跟她说我今天就走。”
“等我收拾完去找她。”
丁母嗯了一声。
“行。”
“你记得好好道个别。”
她看着丁薇，语气难得放轻了一点。
“说不定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丁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哎。”
“深市又不是月球。”
“以后肯定有机会回来的。”
丁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对了，等下快递上门，你看看哪些东西要直接发走，直接跟快递员讲就行。”
“好的，妈妈。”
丁薇低头吃饭。
她大概是真的没把“离开”这件事情想得多严重。
在她看来，不过是换了个城市住。
以后想回来的时候，回来就是了。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
有些分别，并不会因为一句“以后总会见面的”，就真的变得轻松。
吃饱以后，丁薇继续回楼上收尾。
该寄的寄。
该带的带。
不需要的东西整理出来。
一阵折腾之后，终于差不多了。
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
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去另一个城市生活。
她甚至还在想，到了深市以后，自己一定要先把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摸清楚。
收拾妥当后，丁薇出了门。
顾家就在隔壁。
从自己家到顾家，不过几步路。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步路，好像比往常都慢了一点。
顾家的门没关严。
丁薇推门进去的时候，上了楼，顾尧裕房门没关，一眼就看到了书桌前的人。
今天明明是礼拜天。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顾尧裕却还是坐在那里，低头和一张卷子较劲。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安安静静的。
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丁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故意清了清嗓子。
“我说顾大小姐。”
“今天难得休息，我又来骚扰你了。”
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整个人压在顾尧裕身上。
顾尧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也没有推开她。
只是问：
“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
“几点的飞机？”
“下午六点。”
顾尧裕嗯了一声。
语气很平。
听不出来什么。
丁薇趴在她肩膀上，想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感叹：
“我就说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
“我妈今天要是不催我，我都不知道原来今天就走了。”
顾尧裕手里的笔被她慢慢放在桌上。
她沉默了好几秒。
才问：
“所以……”
“你这次离开，什么时候回来？”
丁薇想了想。
“这个我也不知道。”
“我妈没说。”
“我爸我都快一个礼拜没看到他人影了，也不知道又被我妈发配到哪里出差去了。”
她说得很轻松。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顾尧裕却没笑。
她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问：
“那……”
“你不会离开以后，就不跟我联系了吧？”
丁薇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顾尧裕。
这句话从顾尧裕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奇怪。
因为顾尧裕从小就是这样。
什么都稳。
考试稳。
做事稳。
就连小时候摔破膝盖，眼泪都得憋半天才肯掉。
她很少会把“舍不得”说出来。
更别说这样直白地问——
你会不会忘了我。
可偏偏现在，她真的问了。
丁薇心里一下软了下来。
“我的大小姐。”
她伸手揉了一把顾尧裕的头发。
“咱们两个都认识多少年了？”
“我还能搬个家就把你忘了？”
说着说着，她自己反倒委屈了起来。
“而且我才惨好不好。”
“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学校都不认识。”
“以后都没人罩着我了。”
“没人给我带小零食。”
“没人陪我上学。”
“也没人陪我回家。”
“万一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她越说越来劲。
说到最后，已经完全忘了到底是谁要搬家了。
顾尧裕看着她。
安静了几秒。
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很突然。
丁薇愣了一下。
“怎么啦？”
顾尧裕没回答。
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
“那你不能忘了我。”
“要给我发消息。”
“每天都要。”
她伸出手。
小拇指勾上丁薇的小拇指。
“拉钩。”
丁薇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突然笑了。
她轻轻拍了拍顾尧裕的背。
“都多大的人了。”
“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而且不许哭鼻子。”
“我只是搬家一段时间，又不是噶了。”
顾尧裕被她说得耳朵有点热。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指又勾紧了一点。
其实她很想告诉丁薇。
她不是怕丁薇不联系她。
她真正害怕的是——
人会变。
生活会变。
距离会让原本每天都能见面的人，慢慢变成朋友圈里偶尔才会点赞的头像。
今天可以说每天联系。
明天呢？
下个月呢？
明年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赌。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
她只能跟丁薇拉一个小小的钩。
仿佛这样就能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锁住。
后来她们又东聊一句，西聊一句。
聊深市会是什么样。
聊新的学校。
聊以后什么时候还能见面。
丁薇还在说，等以后放假一定回来找她。
顾尧裕只是听着。
偶尔应一声。
谁都没有发现。
窗外的时间已经一点一点走到了下午。
直到楼下传来丁母的声音。
“丁薇！”
“该走了！”
“来了！”
丁薇一下子站起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那我走啦。”
顾尧裕也跟着站起来。
“嗯。”
走到门口的时候，丁薇像小时候一样，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有空记得给我发消息。”
顾尧裕点头。
“好。”
两家大人见面，简单寒暄了几句。
丁薇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还趴在车窗边冲顾尧裕挥手。
“顾尧裕！”
“干嘛？”
“不许你忘了我！”
顾尧裕站在原地，看着她。
明明只是这么一句很普通的话。
她却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抿了抿唇。
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不会。”
车缓缓驶出小区。
丁薇靠着车窗，脑袋探出去一点。
她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人。
只是一直站在那里。
直到车子越来越远。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变成后视镜里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她依旧没有走。
只是站在那里。
一遍又一遍地挥着手。
丁薇看着后视镜里的她，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心里也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胸口好像空了一块。
她赶紧把脑袋缩回来，重新靠回座椅。
“妈。”
“嗯？”
“顾尧裕怎么还站那儿啊？”
丁母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舍不得你呗。”
丁薇愣了一下。
然后笑。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丁母没接话。
只是把车开得平稳了一些。
而后视镜里。
那个站在门口的人，终于看不见了。
顾尧裕慢慢把手放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里还攥着刚刚和丁薇拉过钩的小拇指。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握住自己的手。
像是这样，就还能留住刚才的温度。
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这一别，会是几个月，还是几年。
她只知道。
丁薇说了。
她会回来。
所以她等。
哪怕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
有些人一旦走远了，就不会再只是隔壁家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