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以前,林深一直觉得,人是饿不死的。
小时候家里冰箱永远塞满进口水果和饮料,信用卡自动还款,房贷自动扣,很多事情她甚至不知道具体多少钱,只知道需要的时候总会有人替她处理。直到父亲被带走调查后的第七天,城市也停了。冰箱里只剩三斤香肠,信用卡欠款四万八,而她第一次认真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人帮自己,她还能活多久。
手机亮了一下,银行发来账单提醒。应还金额:48273.6元。林深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净水器工作的声音。嗡。停。过一会儿。嗡。再停。以前她从来不看这种短信,账单自动还,生活费自动到账,连银行卡余额都很少打开。很多事情都有人安排好,她只需要往前走。
一个星期前,父亲给她打过电话。电话很短,短到后来很多次回想,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父亲说:
“最近别乱花钱。”
林深当时正在打游戏,随口问:
“怎么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出事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事?”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说:
“以后很多事,你要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断。第二天,调查、带走、审查——那些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词,忽然落到了自己家。
最开始几天,林深没有真实感。她总觉得事情很快会结束,父亲会回来,银行卡会恢复,生活也会恢复。结果父亲没回来,城市先停了。便利店关门,外卖停了,快递停了,小区门口拉起警戒线,每天都有穿防护服的人来来回回。整座城市像被按下暂停键。
林深走到冰箱前,冷气扑在脸上。冷藏室空了,冷冻室也空了,只有角落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过年灌的香肠。三斤,冻得发白。她看了一会儿,关上冰箱,过了几秒又打开。还是三斤。林深站在那里没动,忽然笑了一下。
客厅传来爪子踩地板的声音。来福醒了,九岁的柯基晃着屁股慢悠悠走过来,抬头看着她。林深蹲下把它抱起来。一秒,两秒,三秒——第九秒,来福挣开了,跳回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林深笑了一下:
“白养你了。”
来福没理她,跑回窝里继续睡。
窗外阴沉沉的。往常这个时间,楼下总是很热闹——出租车,外卖车,接孩子放学的人,便利店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玻璃门,卖水果的大爷。可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匆匆走过,脚步很快,没人说话。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陌生。明明住了很多年的城市,现在却像别人的地方。
手机又亮了一下,物业群有人发消息:
“谁家还有菜?”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没有了。”
“我家也快没了。”
“有没有团购渠道?”
“孩子饿一天了。”
消息不断往上刷。林深默默看着,没有说话。她家还有三斤香肠。如果省着吃,能撑多久?半个月?一个月?她不知道。这是二十七年来,她第一次认真思考活着这件事。原来活着是需要成本的,而且很贵。
小时候父亲请客吃饭,总会笑着说:
“我这女儿,以后不用操心。”
那些叔叔阿姨也会笑,说她有福气。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有福气。直到现在,她站在厨房烧着一壶不知道为什么要烧的热水,才忽然明白——福气是会过期的。不是突然没的,而是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消失很久了。
水烧开了,声音很响。林深关掉开关,厨房重新安静下来。她拿起手机,微信很安静,没有电话,没有新消息。她点开一个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在吗?”
没有回复。上一条:
“这边封了。”
没有回复。再上一条:
“我有点难受。”
还是没有回复。聊天记录停在那里,林深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上翻。这是宋青瓷——准确地说,是快要变成前男友的宋青瓷。一个星期前她刚从北京回来,原本订了五天酒店,最后只住了两天。剩下三天,宋青瓷像消失了一样,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后来她提前买票回家,再后来,城市封了。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晚回来几天,会不会直接被困在北京。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宋青瓷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
来福突然跑到阳台,对着远处叫了两声。
“汪。”
“汪。”
林深走过去,街道尽头一辆救护车缓缓驶过,没有鸣笛,只有车顶□□一闪一闪。车开远以后,街上重新安静下来。天慢慢黑了,屋里没开灯。净水器又开始工作。嗡。停。嗡。停。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人敲门。林深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生病,只是喘不过气。她低头摸了摸脚边的来福,来福没有动,安静地趴着。过了很久,林深轻轻吐出一口气。至少今天还活着,那就先活到明天。夜色彻底落下来,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整座城市陷入沉默。而林深不知道,多年以后她已经记不清银行那条短信的内容,却始终记得,就是在这个晚上,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在了,自己还能不能一个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