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沁没想到她跪着都能睡着,第二天被母亲喊起来的时候,膝盖还痛着。
姚沁迷迷瞪瞪睁开眼,入目是大人们憋着笑意的脸,甚至人群外围还有好几个人仰着脖子往里瞅,似乎都为一睹这位跪着都能睡着的奇葩人选。
姚沁脸上一阵躁得慌,在母亲的搀扶下起身,母亲照顾她的面子,一个劲儿说姑娘家脸皮薄,让大家散了。
从起身到门口几步路,明明只是眨眼功夫,但姚沁却觉得好漫长,整个人都是迷糊的。
临出门前,姚沁似有所感猛然回首,棺材正中央红姨的黑白照片依旧在那里,毫无征兆的,姚沁的眼泪忽地就砸了下来,心口突然间好沉重,连带着脚步也开始虚浮。
然而下一秒手背就被母亲狠狠拍了一巴掌,飘渺的思绪渐渐回笼,就听母亲辞严色厉道:“出门了就不许哭了!”
旁边的人也附和:“对啊小姑娘,出了这门就与里面再无瓜葛,是不兴再哭的。”
然后不知道谁伸出手在她脸上抹了几把,粗糙的手掌擦过脸生疼,眼泪也被彻底抹去。
姚沁是被架出去的,一整晚跪着膝盖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单单是站着都费劲。
刚跨出去门槛,姚沁一抬头便对上一个小孩的眼神,那小孩七八岁大的模样,歪着头,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脸上,那一刻姚沁好似隔着岁月跟多年前的那个自己对视。
而她也终于变成了小孩眼里很会伪装的大人。
然而她却没有心思再去过分探究,因为她心头盘旋的都是刚才母亲她们说的那几句话。
原来出了门槛是不允许再哭的……
今天是下葬日,餐厅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姚沁跟随母亲站在一众人群里,周围人声嘈杂,而她却安静得有点格格不入。
姚沁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落在每一位参与过吊唁的人脸上,他们脸上的悲伤烟消云散,俨然成为一位合格的‘表演者’。
姚沁无法想象,当他们像她这般大甚至更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被打手掌被迫停止哭泣的时候。
而他们从需要被打手掌的小孩成长为如今这样合格的‘表演者’,又该目睹多少次离别,体会多少次人声嘈杂里的空落?
姚沁不得而知。
所谓白事闻丧吊唁,下葬这天凡是跟逝者沾亲带故的人都会露面,餐厅一眼望去摆满了席面,却依旧安置不下溢出的人群。
这种情况往往住的近的人家都会自觉给远来的亲友让位,姚沁也在其中之一。
跟前几个喝稀饭的早晨一样,姚沁端着碗筷随人群蹲在餐厅外,放眼望去餐厅外都是村里的熟人,大家吃饭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有的人还会一边吃饭一边注意餐厅里面的情况,确保有需要能随时搭把手。
姚沁默不作声观望着视线内的所有细节,脑子里冒出新的疑惑。
红姨生前明明不受待见,为何她的葬礼却座无虚席?
姚沁憋着满心的疑惑,随着饭菜进到肚子里。
葬礼不算浩大,红姨一家本来也没有几个钱,况且农村的下葬通常都是土葬,把遗体安放在棺材里,再请同村很多身强力壮的男性一起把棺材扛到山上,挖个坑埋进去,这场葬礼就算圆满结束。
姚沁以前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送葬队伍跑过好几次,那时候总会和小伙伴一路打打闹闹。
送葬队伍的敲锣打鼓声掩盖了儿时的嬉笑声,年幼的心灵也觉察不出下葬是怎样一件庄重的事情。
自小的经历让姚沁对下葬仪式熟记于心,原以为这次的送葬会跟以前一样不会有太大的感触。
然而当她跟母亲一起随着送葬队伍一步步往前走的时候,红姨那张黑白遗照却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姚沁忽然间觉得,红姨的气息似乎随着送葬人的脚步一步步往山里靠近。
而姚沁也迟钝地觉察出一个事实,往后这个村庄有关红姨的痕迹将逐渐消逝,她再也不会在某个休闲的午后看到一位穿着简朴的女人嘴里嘀咕着别人的坏话从她身边走过。
红姨一生执着于养鸡,她死后她养的鸡也会一只接着一只端上餐桌,当最后一只鸡被端上餐桌,这个村庄乃至这个世界还会有几个人记得她的存在?
一股怅然悄悄爬上心尖,眼睛渐渐模糊,姚沁吸了吸鼻子,侧头看向一旁,母亲此刻也红着眼,目光正随着队伍前头棺材上的纸花飘扬。
记忆里母亲总是这样,会默默跟在送葬队伍后面,默默擦着眼角的眼泪。
以前姚沁不理解,觉得妇人家天生感性,直到如今她抬起手抹眼角的泪,一如母亲。
姚沁的脚步逐渐减慢,落在队伍后头,她看着前面一个个沉默的背影,忽然间心里的疑惑就有了答案。
即便红姨生前不受待见,但所有恩怨都仅仅与她这个活生生的人挂钩,死了,一并当成逝者对待,是要敲锣打鼓浩浩荡荡下葬的。
这场葬礼跟记忆中的葬礼没有太大出入,姚沁送完葬回来,甚至能准确估算出下一餐的开餐时间。
他们这边的习俗下葬当天一般吃三餐,上午一餐,吃完了大家伙按照安排着手开始下葬仪式,下葬完一般到了下午一两点,再吃一顿,远来的亲友差不多就各回各家了,晚上还有一顿,是给同村人吃的,表示辛苦大家这几天来的忙碌奔波。
这一天直到晚上姚沁才有机会上桌吃饭,远来的亲友回去之后餐厅却显得有些空旷,姚沁吃饭的间隙抬眼望去,餐厅还是这个餐厅,但她怎么觉得餐厅比白天的时候要小很多呢。
她很快反应过来,白天的时候餐厅挤满了人,除了走道几乎看不到太大的空隙,餐厅的占地面积因为人群有了实感,而如今人少了很多,零零散散几桌集中在餐厅中央,周围的面积就被弱化了很多,相比之下才显得小。
吃完饭姚沁在饭桌上愣了一会儿,周围时不时有小孩端着饭碗嘻嘻哈哈玩追逐游戏,她忽然间也好想念她的发小们。
下了桌姚沁就回家了,躺在床上捧着手机。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咋又问,你这一天都问几遍了?”林子依旧率先发言。
“你就说什么时候回吧。”
“不确定,今年的年假听说只有三天,不确定能不能抢到票。”
优优冒泡:“今年跟着导师做项目,寒假估计是回不去了。”
“什么?!/哭了”
另外一位已婚已育的发小陈皮发言:“我得年后再回去了,年前车票贵,而且人也多,怕娃感冒啥的。”
看完这些姚沁心里又是一阵落寞,大家都各忙各的,而她却闲得慌。
姚沁舒躺在床上,看着晃眼的白炽灯,忽然想,母亲这些年时常询问她回不回家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是,想她了?
通讯录里母亲的来电信息翻不到底,这些尚且是有迹可循的,另外的时候,她房间里常年不落灰的书桌,以及角落里那个始终满电的体重称。
姚沁翻身下床站到体重秤上,显示屏的数字亮起,体重秤称不出思念的重量,但满格的电量却早已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