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翌日破晓,天刚擦亮,整座皇宫还浸在清晨的静谧里。

宫道微凉,四下寂静无声,安谌早早起身收拾妥当,提着一方老旧的木制制花小匣出门。她一身尚服局统一发放的素色匠人衣袍,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平整利落,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端正。

昨日她凭一枝素色玉兰绒花,被谢维桢钦点为景猷殿专属匠人。消息一出,尚服局内私下的细碎议论就从未停过。有人满心艳羡,觉得她运气极佳,一朝得贵人青睐,便能摆脱底层匠人奔波劳碌的命运。也有人心怀嫉妒,冷眼旁观,暗暗等着看她年少轻狂、恃宠而骄,好寻着错处将她拉下风头。

面对周遭各式目光,安谌始终淡然处之。不张扬、不辩解,只守着本分安稳度日,这是她入宫之后,最稳妥的立身方式。随后她跟着景猷殿专程前来引路的侍女,一路穿过层层宫廊,朝着内宫深处走去。

景猷殿是圣上亲赐嫡公主的居所,规制超然、地位特殊,坐落在内宫最清静的地界,远离后宫纷争与朝堂喧闹。殿内伺候的宫人侍女皆是精挑细选之人,规矩森严、缄默寡言,从不敢私下嚼舌根、传闲话。

也正因这份清静,谢维桢常年独居此处,性情恬淡寡淡,极少留外人近身,更从未对谁格外优待。

踏入暖阁之时,谢维桢早已临窗静坐等候。

她身着一身月白松纹常服,乌黑长发简单挽成低髻,未簪半点珠翠,未施分毫脂粉。素净的衣料衬得她肌肤清透、气质矜贵,天生带着皇家嫡女的清冷气度。

她手中摊着一卷古籍,姿态闲适安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便缓缓抬眸望来。

只是这匆匆一眼,谢维桢的目光便骤然定格,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从未有过的细碎涟漪......

安谌立在浅浅晨光之中,脊背挺直、身姿利落,完全不同于宫里寻常女子的柔媚娇弱、刻意温婉。

她眉眼清隽利落,轮廓干净舒展,周身带着一股沉稳通透的英气。哪怕穿着最朴素的匠人服饰,立于恢弘华贵的殿宇之中,也丝毫不显卑微局促,反而清冽独特、让人移不开眼。

谢维桢身居深宫十数年,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宫人奴仆、客套虚伪的朝臣权贵、刻意逢迎的世家子弟。

所有人面对她的尊贵身份,或是敬畏拘谨,或是刻意讨好。从未有人像安谌这般,干净坦荡、沉静自持,不攀附权贵、不贪恋荣华,安静得如同林间清风,不染深宫半分浊气。

这突如其来的莫名情感,隐秘又陌生,小心翼翼盘踞在心底。这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窥探、知晓的私念,哪怕是贴身伺候的侍女,也半分察觉不得。

谢维桢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波澜,神色依旧清浅温和,不露分毫异样。

安谌依循宫规稳稳上前行礼,动作标准规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匠人安谌,参见公主。”

“起身吧。”谢维桢声音轻柔温和,褪去了皇家的疏离威严,待人格外随和,“来得正好,今日宫中无事,你不必去尚服局轮值,就在这暖阁安心制花即可。”

暖阁内两名贴身侍女垂立两侧,闻言心底暗自诧异,却不敢流露半分神色。

公主素来喜静,最厌外人近身打扰。往日殿内匠人前来当差,皆是做完活计便即刻退离,连片刻停留都不被允许,更别说让匠人守在跟前、近身相伴整整一日。

可今日谢维桢不仅主动留安谌久坐,眼神之中的默许与温和,是她们从未见过的优待。

安谌依言落座,将手中木匣轻轻置于案上,打开之后,把提前备好的工具、材料等一一规整摆好,动作从容娴熟、有条不紊。

接下来的大半日,暖阁始终静谧安然。

安谌垂首专注制花,指尖翻飞灵巧,抽丝、理绒、弯折、缠绕,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入微、行云流水。数年深耕的手艺早已刻入骨血,无需刻意思索,抬手便是最规整的章法。

谢维桢看似倚窗翻书,目光却一次次不自觉落在安谌身上,久久停留。

她静静看着安谌垂眸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指尖利落翻飞的动作,看着她沉静安稳、不急不躁的模样,心底慢慢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往日独处殿中,岁月漫长、清冷孤寂,独处的时光只剩枯燥乏味。可如今身侧多了一个安静做事的人,明明殿中依旧寂静无声,却再也没有往日的空落萧瑟。

谢维桢手中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所有的注意力,都悄然落在了安谌身上,目光温柔绵长,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与欢喜。

良久,她终于轻声开口,语气随意恬淡,像是寻常闲谈。

“你每日除了来景猷殿当差,其余闲暇时间,都一直待在匠人居所吗?”

安谌手上动作未停,应声沉稳规矩:“是,匠人居所有严格定规,宫人匠人无事,不得随意在宫内游走闲逛,平日大多闭门静养,或是打磨手艺。”

“日复一日拘在方寸居所,会不会觉得太过拘束乏味?”谢维桢微微侧目问道。

安谌淡淡作答:“深宫处处有规矩,各司其职、安分守己,便是本分,早已习惯。”

“往后你若是无事,便直接来景猷殿。不必拘着尚服局的死规矩,我这里自在,也没人敢随意议论你。”谢维桢开口道。

这话是实打实的庇护。

别的匠人要日日轮值、听人调配、受女官管束,稍有不慎便要被苛责罚俸。安谌却能借着公主的默许,避开繁杂差事,避开人际纷争,安稳待在景猷殿。

景猷殿是圣上最疼爱的嫡公主居所,皇帝时常闲来走动、陪她闲谈用膳。留在这座殿里,是最稳妥、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近身契机。无需刻意攀附,无需刻意求见,日久天长,自然能入圣驾视线。

这是安谌唯一的破局路径...

谢维桢静静看着她温顺懂事、沉稳通透的模样,心底的欢喜愈发浓郁,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家常琐事。

“你这一手绒花手艺精湛细腻,可是自小便拜师学艺?”

“是。”安谌微微抬头,语气平淡,“自幼便学习制花手艺,常年与绒丝、铜丝为伴,日日打磨技艺,早已习以为常。”

“难怪你的花,比旁人做得都要精致干净。”谢维桢轻轻点头,语气温柔真挚,“你做的花干净不俗,看着就让人心底安稳舒服。”

她嘴上夸赞的是手中绒花,眼底藏着的却是眼前这个人。昨日满殿艳丽浮华的绒花里,她唯独看中那一支素净玉兰,说到底,也是制花人的性子干净通透,才做得这般清雅脱俗的物件。

“往后你若是无事,便直接来景猷殿。不必拘着尚服局的死规矩,我这里自在清静,也没人敢随意议论、刁难你。”

谢维桢随口吩咐道,语气里带着旁人没有的纵容。

留在景猷殿,是她一介底层匠人,最合理、最不招疑的近身契机,也是她唯一能在深宫稳稳扎根的路。

“多谢公主体恤。”安谌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谨有度。

整整一个上午,暖阁里安安静静,再无多余声响。

安谌专心制花,指尖翻飞之间,一朵朵素雅花型慢慢成型。玉兰温婉、山茶清雅,没有浓艳堆叠,没有繁复纹样,清一色清清淡淡,干净雅致,耐看至极。

谢维桢就静静坐在对面,目光温柔绵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心里难得的充实平和。

临近午时,日头渐高,暖意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殿外传来内侍轻声的通报声。

“公主,御膳房送午膳过来了。”

往日景猷殿用膳,规矩极严,从来只有公主一人独坐用膳,侍从分立两侧伺候,低位宫人匠人绝无同席资格。

可今日,谢维桢没有半点迟疑,随口便道:“多摆一副碗筷。”

内侍当场一愣,怔了一瞬才连忙应声照做。

贴身侍女更是心头震惊,这般破格恩宠,在景猷殿从未有过。

安谌当即停下动作,起身退让,姿态恭谨:“公主,臣匠身份低微,万万不敢僭越。”

“无碍。”谢维桢抬眼看她,语气温柔却笃定,“不过是同食一顿便饭,殿中无外人,不必守这些死板虚礼。”

安谌推辞不过,只能依言留下。

桌上菜式清淡简单,都是谢维桢平日里爱吃的清淡小菜,没有奢靡繁复的御膳样式。

席间安静随和,无人刻意言语,气氛松弛安稳。

用过午膳,宫人收拾妥当退下,暖阁再度恢复安静。

安谌重新坐回案前,低头继续制花。

谢维桢看着她认真专注的侧脸,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安谌,你留在我殿中,长久伴我身侧做事,可好?”

她语气很轻,软软的,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黏人与依赖,完全没有平日里皇家公主的矜贵架子。

安谌指尖微顿,抬眸平稳应答:“臣匠必定尽心竭力,长久伺候公主。”

听到这话,谢维桢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干净又真切,难得鲜活。

整整一下午,谢维桢寸步未离暖阁。本该练字临摹、整理书卷的时间,她全部用来静静看着安谌做活。

安谌先后做好三朵不同样式的素色绒花,玉兰、山茶、白梅,每一朵都规整细腻,干净耐看。

夕阳慢慢落下来,宫内光线渐柔,一日当差的时辰将近尾声。

安谌将做好的绒花整齐收进锦盒,起身行礼告退。

“公主,今日差事已毕,臣匠先行退回,明日再来伺候。”

“嗯。”谢维桢看着她,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舍,“明日早点来。不管尚服局有无差事,你只管来我这里。”

“是。”

安谌应声,行礼后退,提着小木匣稳步离开暖阁。

她走后,暖阁里瞬间空了下来。

谢维桢坐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静坐许久,才缓缓抬手,轻轻抚过桌上那几朵素色绒花。

殿外侍女立在一旁,垂首不语,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今日一日,公主的偏爱实在太过明显。破格留人近身,破格同食午膳,破格允许匠人常驻殿中。这般厚重的恩宠落在一个新晋匠人身上,太过扎眼,太过与众不同。

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耳目与流言。景猷殿的特例,不出一夜,必定传遍尚服局,六宫宫人很快都会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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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绒刺桐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