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通过内务府核验名录,这才算是踏进深宫的第一道门。

大靖宫廷的规矩层层叠叠,内廷各个衙门各有分管,管束得很严。外招进来的匠人,和宫里一辈子不能出宫的宫女内侍不一样,不算奴籍,凭手艺拿月钱,差事做完,到了年限可以申请离宫。

但这份自由也有限制。一旦入了匠籍,当差期间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稍有错处就要受罚。尚服局管着后宫的衣冠妆饰,查得比别处更紧。

皇城的通道又长又宽,青石板被车马人脚磨得发亮,一路通向深处的宫阙。阳光被两侧高大的朱红宫墙切得一块一块,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种守规矩的沉闷感。

新来的匠人排成一列,没人敢随意抬头张望。

按入宫的流程,每个人依次递上户籍文书、乡里的保结字条和地方州县开具的荐文。值守的内监一份份核对,登记存档。三份文书缺一不可,层层查验,就是为了筛掉来历不明的人,防止外人混进宫里。

安谌跟着队伍慢慢上前,把手里的文书递过去。

纸上写的籍贯、年纪、住处和学艺经历都写得清清楚楚,看不出半点破绽。

没人知道这份干净的履历,是谢昀派人一层层抹去旧迹、重新造出来的。

从前那个将门之女沈桐,早就在几年前的那场灭门祸事里,就被认定已经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从江南过来,孤身一人,靠做绒花谋生的普通匠人安谌。

她垂着手站在队列里,面色平静,看着内监翻看文书,核对样貌,心里没有太大起伏。两年的软禁和这几月的逃亡,她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全部核验完毕,带队的内监收好册子,抬手示意众人跟上。

一行人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两道宫门,到了尚服局的外院。

尚服局在大内东侧,挨着织造局和针工局,三处院落连在一起,是宫里制作衣物首饰的地方。外院是新人等候受训、等待分配差事的地方,回廊弯弯曲曲,院子一间挨着一间,来来往往的宫人、老匠人脚步匆匆,很少有人说笑,到处都是紧绷的气息。

新人入宫,第一件事不是学手艺,是学规矩。

管训话的是尚服局的刘嬷嬷,在这局里管事十多年,资历很深,上头信得过她。她管束匠人和宫人一向严厉,只看规矩对错,不讲情面。

刘嬷嬷拿着一本泛黄的宫规册子,站在台阶上,声音不算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她一条条讲匠人的本分,什么时候当差,作坊里什么不能碰,器物的规矩,平日里说话走动的忌讳:

匠人专为宫里置办器物。

不能私自改动制式,不能外传花样,不能私藏宫里的东西。

当差的时候不许闲聊打闹,不许私下议论宫里的事,不能随便跑到不该去的地方。

若是违反规矩,轻则除名赶出皇宫,重则移交慎刑司按律处置......

一条条规矩落下来,新来的匠人都屏住呼吸。

大部分人本就是乡间出来的,从没见过这样严苛的规矩,心里难免紧张,身子不自觉绷得很紧。

只有安谌看上去依旧面色平稳。

这些年她见过比宫规残酷得多的事,一路躲避追杀,日夜不得安心。眼下这些条条框框虽严,至少给了她一处暂时落脚的地方。

至少在这里,白天黑夜都有定数,不用日夜奔逃,无处安身。

训话结束,便是所有人最关心的差事分派。

尚服局下面作坊又分高低。妆饰主坊、织造主坊是上好的去处,做的都是御前和后宫主子要用的东西,更容易被贵人看见,机会也多。杂饰偏坊、粗绣小坊就辛苦很多,只做零碎粗活,很难有出头的机会,人人都不想被分到那边。

惯例本就是手艺过关,试样做得好的人,分到主坊。

安谌之前交上去的绒花试样,内务府的人已经记下,本就该顺理成章分到妆饰主坊。

就在刘嬷嬷拿起名册准备落笔的时候,旁边站着的一名老绣女开口阻拦。

这名绣女在尚服局做了六年,最擅长打量新人,拿捏分寸。方才看试样的时候,她就留意到安谌那几支绒花,样式新颖,看着比旁人高出一截。

心底生出几分忮忌。

她不想一个新来的人一步就进最好的主坊,便摆出稳妥的模样,轻声向刘嬷嬷回话。

“嬷嬷,眼下妆饰主坊堆了不少活,秋宴要用的物件还没做完,新来的人手也还没磨合妥当。这个新人刚入宫,不清楚宫里的制式,直接进了主坊,怕是会打乱手上的活,耽误御前用度。依奴婢看,先放到杂饰偏坊熟悉一阵子,等摸清规矩了,再另行调配会稳妥些。”

这话听着像是为公,内里却是存心打压。

她就是想把这个有本事的新人压在底下,不让她出头。

刘嬷嬷听完,手顿了一下,本来打算点头应下。宫里老人说话向来稳妥,她一向愿意参考。

可抬眼看见阶下站着的安谌,心思慢慢变了。

刘嬷嬷在尚服局待了多年,天天和首饰妆面打交道,看人很准。

眼前少女穿着朴素的粗布布衣,脸上没有脂粉,静静站在人群里,不卑不亢,也没有别的新人那样畏畏缩缩,或是刻意讨好。眉目干净,自带一股沉静的气质。

沉静,干净,看着不张扬,却让人不容易忽略。

刘嬷嬷心里清楚。

给贵人做妆饰,手艺重要,人的气韵也重要。宫里的主子看多了繁复华丽的东西,反倒会偏爱清爽别致的物件。

这样的好料子,若是丢去杂坊做粗活,可惜。

趁嬷嬷思索的间隙,安谌开口回话。

她守着新人的本分,语气恭谨,不争执,只实实在在说明情况,条理清楚。

“嬷嬷,我应试的本就是御用绒花。宫中节庆,妃嫔日常佩戴的花饰,样式、配色、层次,我都熟悉。江南进贡到宫里的绒花式样和做法,我也学过,清楚御前器物的分寸,不会耽误坊里的活计,更不敢乱了宫里的规矩。”

话说得实在,没有夸大。

一旁挑事的老绣女脸色僵住,再也找不出理由反驳,只能低下头不再言语。

刘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认可,不再犹豫。

“既然手艺扎实,懂制式,就分到妆饰主坊当差。往后用心做事,仔细打磨宫里要用的器物。”

一句话定了去向,挡开了旁人暗中的刁难,安谌总算在深宫中拿到立足的第一步。

分派结束,所有新人退出来,去往匠人专属的偏院安顿。

匠人院落离主殿很远,地方清静,不像前院那般嘈杂,规矩也松上少许,专供新来匠人暂时落脚。院里老树伸展枝叶,一间间厢房整齐排列,窗面明亮,陈设不算华贵,好歹干净安稳。

屋内四张木榻两两相对,木桌木柜样式简单,被褥器物统一备好,是宫里匠人的住处。

安谌选了靠窗那一张榻,放下随身唯一的小布包。

她东西不多,寥寥几件,没有金银贵重物,朴素简单,恰如她此刻的身份。

这一路漂泊,时时提防周遭,性子慢慢变得内敛安静。她习惯独处,也下意识和旁人保持一点距离。不是待人冷淡,只是长久孤身逃难,早已不习惯和人热络亲近,更不敢轻易交付真心。

人心难测,很容易生出背叛。吃过几次假意示好的亏,她本能地多一份戒备,不会轻易与人深交。

没过多久,同屋的少女轻轻走到她身边。

少女名叫林穗,年纪和她相仿,眉眼温顺,心思单纯,就是寻常小家出来的姑娘。擅长做珠钗镶嵌,为人和善,眼底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城府。

见安谌独自坐着,林穗主动开口搭话。

“我叫林穗,是淮州来的,专门做珠钗镶嵌。往后我们同住一屋,一起当差劳作,初入深宫规矩繁杂,我很多都不懂,若是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互相照应、互相提点。”

听见人声靠近,安谌心底微微提起一丝防备。

只是这份心思藏得很深,一点都不显露在脸上。

她抬眼,神色平和有礼,待人分寸刚好,不会冷得伤人,也不会过分亲近。嘴唇刚张开,旧日的名字险些脱口而出,她猛地顿住,硬生生压下嘴边两个字,短暂停顿之后,才缓缓出声。

“安谌。”

这个名字她才刚刚开始用,还没有刻进骨子里。方才那一瞬,她差点依旧说沈桐。

她只报出名字,没有多说别的,不主动找话题,不刻意拉近关系。

林穗心思简单,察觉不到这层暗藏的隔阂,依旧笑着和她闲聊,说起家乡风物、学手艺时的趣事,还有进宫之前心里的忐忑。

安谌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应声,礼貌得体。

林穗问起宫里的忌讳、当差需要留意的地方的时候,她也仔细斟酌词句,轻声提点几句,也没有太过冷漠。

可她始终不会掏心窝子,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自己过往的半点经历,也不会真正敞开心扉。

她心里知道,身在深宫,适度合群用来自保,走得太近便是软肋。她可以做友善的同屋伙伴,绝不能做无话不谈的知己。

夕阳慢慢往下落,暖融融的余晖铺满小院,冲淡了宫墙自带的冷硬。

院里匠人三三两两闲谈收拾,气氛松弛,是深宫里面难得安稳的片刻。

安谌站在窗前,静静望着外面连绵起伏的宫墙,错落的回廊。

深宫广阔,暗流无声涌动。今天只是入宫第一天,看着一切安稳,实则步步都藏着风险。

魏凛手握大权,眼线遍布宫廷内外,宫里大部分匠人内侍,或多或少都受他牵制。她刚刚落脚,根基浅薄,局势也尚不明朗,万万不能冒失行事。

眼下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藏起锋芒,静静蛰伏。踏踏实实地做好绒花手艺,悄悄观察周遭人事,不急着做出头鸟,也不显露破绽,一点点摸清楚尚服局里面人与人之间的牵扯,看清各方势力的立场,等到时机成熟,再慢慢布局。

她的手艺,就是最好的保护壳,也是往后找寻证据、面圣申冤,洗清家族冤案唯一的依仗。

内务府那场匠人应试,她刻意跳出宫里老旧单调的样式,做出几支清新雅致的绒花,配色克制,纹样别致,看着不张扬,不越规矩,自有一股独特气韵。

试样上交之后,那些绒花被内监统一收走,送往各宫查验。

......

大靖嫡长公主谢维桢住在景猷殿,身份尊贵,平日闲散,不喜宫中到处堆砌繁复华丽的俗艳妆饰,偏偏偏爱灵动精巧、格调清雅的小物件。

那天偶然见到内务府送来的新人试样绒花,一眼便觉得耳目一新。

花型别致,纹理细腻,配色温润,没有宫廷里常见的刻意讨好,带着淡淡的疏朗灵气。

谢维桢细细看了许久,心里颇为喜欢。

她记下这份特别的花样,也记下做花的匠人——安谌。

这份暗自生出的留意,安安静静藏在深宫之中,没有半分消息向外传出。

此刻的安谌尚且不知道,她低调蛰伏的第一步,已经被深宫深处那位尊贵之人,悄悄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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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绒刺桐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