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扣

霍明妆从宫里出来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东华门的檐角,雪光映着琉璃瓦,亮得刺眼。她在宫门外解了马,翻身上去,还没催动,余光便扫见街对面茶棚底下坐着个人。

一身鸦青,手里端着碗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像画里走出来的。谢云峥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条路绕了出来,正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喝茶,见她看过来,举了举碗,像是在说——慢走,不送。

霍明妆懒得理他,拨马便走。

马蹄踏过积了半尺深的雪,拐进镇北侯府所在的永宁坊时,她放慢了速度。这条街她从小走到大,幼年时每年随父亲回京述职,马车便从这坊门底下过,两侧的槐树从春绿到秋黄,她一茬一茬地看过来,闭着眼都数得出哪家门口有石狮子、哪家墙头爬了紫藤。

可今年不一样。

永宁坊口多了两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侯府斜对面的茶铺换了新招牌,连隔壁工部员外郎家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被砍了,树桩上还留着新锯的茬口。她眯着眼扫了一圈,没说什么,驱马进了侯府大门。

"小姐回来了!"门房老周迎上来,接过缰绳时看见她衣襟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了一层薄冰碴子,哎哟了一声,"小姐您这是从宫里走回来的?怎的冻成这样?快进屋,屋里烧了地龙,厨上还温着姜汤——"

"不急。"霍明妆把马鞭扔给他,边往里走边问,"我屋里有没有人来过?"

老周一愣:"没有啊。小姐您前脚出的门,后脚我就让翠屏守着您的院子,连只苍蝇都没放进去。"

"那就好。"她大步穿过二门,进了自己的小院。翠屏正蹲在廊下烧炭盆,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被她抬手按住:"你继续烧你的,别跟着我。"

她推门进屋,反手把门闩插上。

屋里静悄悄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霍明妆走到桌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放在灯下细看。

铜扣是户部小吏制服上用的,通体黄铜,样式普通,唯一特别的是背面刻着一个"丙"字——户部漕运司下属分为甲乙丙三班,丙班管水路粮道签收。而扣子上缠着的那缕暗红色痕迹,她用指尖捻了一下,指尖染上些微的锈色。

不是锈。是血,干了许久的血。

这枚扣子出现在含元殿外的台阶缝隙里,说明户部漕运司丙班的人近期在宫里活动过。一个管水路粮道签收的小吏,进含元殿做什么?

或者更直接一点——这个人已经死了。

她把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小心地收进桌下的暗格里。起身走到墙边,推开柜门,从最底层拖出一只樟木箱子。箱子里是她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半本被撕了封皮的账册、三封驿站留底的公文抄件、一张写了一半却没寄出去的密信。

她蹲下来,把账册翻开。

这是她在北境时从一名死去的漕运管事身上找到的。那人死在距离镇北侯府大营不到二十里的一条沟里,身上没有致命伤,像是活活冻死的。但霍明妆翻过他随身带的包袱时,发现了这本账册,里头记载了一年来户部拨付北境的粮草数目,和朝廷实际拨付的数目对不上。

差额足足有十二万石。

十二万石粮食,够北境三万人吃两个月。

她把账册合上,闭上眼睛。父亲的"静养"令、陈茂年的当殿推诿、谢云峥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台阶砖缝里的铜扣——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来翻去,拼不出全貌,但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点轮廓:有人在她之前就已经查到了这条线,而且查得更深,深到把命搭了进去。

那个人是谁?

她从宫里出来时,谢云峥坐在茶棚里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若真事不关己,他怎么会知道那块砖底下有问题?若是事有关己,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霍明妆揉了揉眉心,起身倒了盏冷茶灌下去,冰得人一激灵。

"霍明妆。"她对着铜镜里那个自己说,"京城不是北境。别着急。"

镜子里的人一身赤色骑装还没换,领口的银边被雪水洇湿了一圈,长发有些散了,碎发贴在两颊,衬得一张脸又白又小。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推门出去。

翠屏还在廊下,见她出来忙道:"小姐,厨房送了午膳来——"

"放着,我一会儿吃。"霍明妆边扎头发边往外走,"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有人问,就说我歇午觉。"

翠屏哎了一声,来不及拦,那道红影已经蹿出了二门。

从镇北侯府到户部漕运司衙门的路上,霍明妆换了身装束。她不再是那身招摇的赤色骑装,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棉布短褐,头发用布巾裹了,扮成个跑腿的半大小子。

户部漕运司衙门在城西,离码头不远。这地方她来之前打听过——漕运司分为甲乙丙三班,甲班管官道陆运,乙班管仓储调配,丙班管水路签收。三班各有独立的档房,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她要查的是丙班。

霍明妆在漕运司衙门斜对面的馄饨摊坐下,要了碗热馄饨,慢吞吞地吃。眼睛却一直盯着斜对面那扇黑漆大门。进出的人不少,穿青灰色官服的居多,也有穿短打的脚夫和扛着账册的书吏。她数着人头,目光在一个个人脸上扫过去,试图找出那张和铜扣主人相符的脸。

她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但总该有人缺了一枚扣子,或者衣摆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黑漆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长脸,穿一身青灰色官服,左胸第三颗扣子的位置空着,线头还露在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掉了。

霍明妆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那人低着头,步子很快,出门后径直往东走。霍明妆放下碗,摸出几文钱扔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她做惯了斥候,脚下又轻又快,借着街边摊贩和行人的遮挡,始终隔着七八丈的距离。那瘦长脸一路低着头,拐进了一条窄巷。霍明妆在巷口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得又急又碎。

她闪身跟了进去。

巷子不深,两边的墙头爬满了枯藤,积雪堆在墙角,踩上去吱嘎作响。瘦长脸走到巷子尽头一间不起眼的赁屋门前,摸出钥匙开了锁,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霍明妆没有贸然靠近。她退到巷口外侧,从墙缝里望进去,看见那间赁屋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过了一会儿,烛光灭了,门又开了,瘦长脸换了一身短打布衣,拎着个包袱出来,反手锁了门,继续往东走。

这是要跑。

霍明妆心头一紧,跟得更近了。瘦长脸出了巷子之后拐上主街,一路往东城门方向去。路上人多,他走得快,霍明妆几次差点跟丢,紧赶慢赶追上去,在距离城门口不到百步的地方,她看见瘦长脸忽然停住了脚步。

城门那里站着一队禁军,正在挨个盘查出城的人。

瘦长脸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他慢慢退了半步,转身想往回走——就在这一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霍明妆。

四目相对。

瘦长脸的瞳孔猛地一缩,霍明妆看见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下一刻他就扭过头拔腿往旁边一条小巷里钻。

霍明妆拔步便追。

那人对城西这一带的地形熟悉得惊人,左拐右绕,钻进钻出,专挑那些晾着衣裳、堆着杂物的窄巷走。霍明妆个子小,身形灵活,几次差点被他甩脱,但每次又在下一个拐角重新咬住他的影子。

追出三条巷子之后,前面的人忽然不跑了。

他停在一条死巷尽头,面前是一堵一人多高的砖墙,上面覆着厚厚的冰溜子,滑不溜手,翻不过去。他转过身来,背贴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霍明妆。

"别过来。"他说。

霍明妆站定,呼吸也有些急,但神色镇定。她打量着他——三十来岁,瘦长脸,左胸口那颗扣子果然没了,衣摆上还沾着几星暗红色的渍迹,和铜扣上的血迹颜色一样。

"你是丙班的。"她说,"你叫什么?"

瘦长脸没答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忽然认出了她。这身短褐虽然灰扑扑的,但那张脸太扎眼了,眉目间的英气和锐利掩都掩不住。

"你是……你是镇北侯家的——"

"是我。"霍明妆往前迈了一步,"你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你从含元殿台阶上掉了一枚扣子,我捡到了。"

瘦长脸的嘴唇抖了一下:"什么台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霍明妆盯着他的眼睛,"那枚扣子背面刻了个丙字,上面沾了血。你前天晚上进过宫,对不对?你去找了谁?那血是谁的?"

瘦长脸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忽然目光越过霍明妆的肩膀,看向她身后巷口的方向,瞳孔猛地放大。

霍明妆心头一凛,来不及回头,身体先做出了反应——她往旁边一滚,整个人贴着墙根伏下去。下一瞬,一道弩箭擦着她方才站的位置钉进了对面砖墙里,箭尾还在嗡鸣。

巷口站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端着一架小巧的□□。弩弦已经拉满,第二支箭正对着瘦长脸的方向。

"别——"

霍明妆喊出半个字。

弩箭已出。

瘦长脸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顺着砖墙滑下去,胸口插着一支黑羽短箭,箭杆没入大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洇开的暗红,又抬头看向霍明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传递什么。

霍明妆扑上去扶住他倒下的身体,一手按住他胸前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涌出来,止不住。瘦长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皮肉里,声音断断续续:

"陈……陈大人……让丙班……改签……十二万石……我没签……他们杀了……杀了老张……我逃了……"

"谁杀了老张?陈茂年?"霍明妆语速极快,"铜扣上的血是老张的?你们丙班还有谁活着?"

瘦长脸的眼珠已经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钱……钱……"

"钱什么?钱粮?钱庄?"霍明妆俯身凑近他嘴边,"再说一遍!"

瘦长脸的头往一侧歪去,眼睛还睁着,里面的光却灭了。

巷口空了。那个穿黑斗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走,地上只留下一支弩箭的尾羽,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霍明妆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那具逐渐变凉的躯体,手指上全是黏腻的血。天光从窄巷上方那一线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眉宇间的惊愕照得清清楚楚。

她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她甚至不知道他今年多大,家里有没有人等他回去,他是被迫做假账还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改签。她只知道他跑了,没签那十二万石的假单子,然后被人追杀到宫门口,踩掉了扣子,又被人追杀到这死巷尽头,一支弩箭封了口。

而那个穿黑斗篷的人,能带着□□在京城街巷里来去自如,背后的人绝不只是一个户部侍郎那么简单。

霍明妆慢慢松开手,把人轻轻放平在雪地上。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箭孔,又看了一眼瘦长脸胸口的黑羽短箭——箭杆上没有标记,弩身小巧,这种制式的□□民间虽然也能买到,但能用得这么准的,至少是练了十年以上的老手。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瘦长脸的衣襟合拢,遮住那支箭。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出巷子。

外面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馄饨摊的炊烟还在飘,几个孩子在追着打雪仗,有人牵着驴车慢吞吞地过,一切都和半个时辰前没什么两样。谁也不知道这条死巷里刚刚死了一个人。

霍明妆把沾了血的双手揣进袖子里,沿着来路往回走。出了巷口往西拐的时候,她余光扫见街对面的茶楼二层,窗扇半开,一截鸦青色的袍角从窗沿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谢云峥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正低着头往下面看。四目相接的瞬间,他抬了抬茶盏,像在示意什么。然后他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自己左胸的位置点了点。

霍明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揣在袖子里的手。

她的左手指缝里还沾着瘦长脸的血。

她再抬头时,那扇窗已经关上了。鸦青色的袍角消失不见,窗扇合拢得严严实实,仿佛那里面从来没有人坐过。

霍明妆站在原地,雪落在她肩上、发上、睫毛上,冷意从脚底一寸寸往上爬。铜扣、瘦长脸、十二万石、老张、丙班、钱、黑斗篷、弩箭——碎片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但她隐约觉得,有一个人正坐在棋盘对面,一枚一枚地帮她翻着棋子。

那个人穿着鸦青色的袍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端着茶盏的姿势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可他点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精准无比。

霍明妆吐出一口白气,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散进风里,大步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今晚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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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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