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魂魄,在死后久久未散。
他寸步不离,追随着独女林黛玉千里入京城。生前身为巡盐御史,公务缠身,未能时时护佑爱女,便想着死后化作一缕游魂,常伴黛玉身侧,护她一世安稳。
可这冥冥之中的相伴,终究成了一场凌迟心骨的酷刑。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掌上明珠,在繁华似锦的荣国府里受尽磋磨。岁岁年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层层相逼,冷雨寒霜日日侵身。他看见府中大小下人仗势欺人,背地里对寄人篱下的黛玉冷嘲热讽、百般轻慢;看见贾宝玉肆意妄为,屡屡不顾男女大防,贸然闯入黛玉闺房,扰她清净、乱她心绪;看见贾母口中心心念念的木石前盟,不过是一句空头虚言,嘴上万般疼惜,心底权衡算计,终究亲手碾碎一双痴人执念,成全了所谓的金玉良缘。
他亲眼看着王夫人心底根深蒂固的嫌恶,处处刁难、暗中疏离,字字句句皆是防备,半分容不下他的玉儿。
彼时魂魄飘荡、无力干预的林如海,只剩彻骨悔恨,寸寸噬心。
原来他黛玉一生凄苦、泪尽夭亡,年仅十余岁便香消玉殒,从来不是命数使然,是他所托非人!
是他亲手将无母无依、柔弱单纯的女儿,送进了这吃人的侯门虎狼窝!
他林家世代书香、清白传家,积攒下万贯家财,尽数托付于贾府;他半生兢兢业业、忠君报国,为官清正、政绩卓著,靠着自己的才干功绩,为贾元春铺就晋升之路,让贾府得以沾光、扶摇直上,尽享天家富贵。
可贾府上下一众族人,靠着林家的资财与功劳奢靡享乐、醉生梦死,建大观园、享荣华富贵,日日歌舞升平、骄奢无度。反倒可怜他的玉儿,寄人篱下、步步小心翼翼,活得如履薄冰,连一草一木都要感念贾府施舍,活得卑微又凄凉。
黛玉与贾宝玉本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纯粹无瑕的情意,却被贾府一众长辈层层干涉、肆意拆散。她满心寄托于贾宝玉,可那宝玉软弱怯懦、优柔寡断,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心上人。
无人知晓,孤居别院的黛玉,无数个深夜里,是何等孤寂无助、绝望心寒。
我林家一生清白,世代良善,忠君爱民、从无作恶,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幼子早早夭折,结发爱妻缠绵病榻、撒手人寰,唯一的骨血、掌上唯一的明珠,托付至亲,最后却落得泪尽而逝、薄命早亡的下场!
林如海游魂泣血,眼睁睁看着贾府盛极而衰,迎来倾覆之祸。
昔日赫赫扬扬的国公府,一朝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贾府被抄,男丁或斩首示众、或流放千里,落得凄惨下场;府中一众女眷,往日金尊玉贵、锦衣玉食,一朝落魄,或沦为奴婢、或坠入青楼,无数女子不堪折辱,于流放途中自尽殒命。
掌权的王夫人,私藏巨额印子钱的罪证被悉数查出,流放途中受尽颠沛困苦,最终客死异乡。一生福寿双全、执掌荣宁两府的贾母,于家族风雨飘摇、分崩离析之际,孤寂离世,晚景凄凉。
而那被众人寄予厚望的贾宝玉,看透家族惨状、人间疾苦,终究无力回天,为避祸端遁入空门、出家为僧。薛宝钗空携金锁良缘,守着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余生青灯孤影、孑然终老。
亲眼见证贾府全员的凄惨结局,林如海满腔郁结的恨意终得稍稍纾解,大仇得报,心头竟生出一丝迟来的释怀。
可这份释怀尚未落地,一股磅礴浩瀚、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骤然袭来,将他飘摇百年的魂魄狠狠拉扯、卷入混沌。
天旋地转之间,眼前无尽黑暗尽数褪去。
林如海骤然睁眼。
熟悉的雕花木窗,雅致的室内药香,眼前不是阴曹幽冥,也不是京城浮沉,而是他熟悉无比的扬州巡盐御史府邸。
而床榻之上,他朝思暮念、愧疚半生的结发妻子贾敏,正虚弱卧枕,容颜憔悴、面色苍白,却鲜活真切,触之有温。
他重生了。
回到了贾敏尚未离世之时。
前世贾敏先他而去,已是剜心之痛,让他半生孤寂、痛彻心扉。这一世,看着妻子孱弱病容,往昔悲痛尽数翻涌心头,酸涩与悔恨层层叠加,几乎将他淹没。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他亏欠她太多。
林如海缓步走到窗前,俯身凝视床榻之人,声音沙哑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夫人安心养病,万事有我,一切皆交于我。”
贾敏微微抬眼,气息微弱,眼底含着无尽愧色,泪水悄然滑落:“老爷,是我对不住你。你我将近而立之年,好不容易得一麟儿,如玉珍宝,却早早夭折。如今我病入膏肓、药石难医,再也无法为林家延续子嗣,愧对林家列祖列宗,终究是我无能。”
“休要胡思乱想。”林如海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抚,“你能好好活着,陪在我身边,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慰藉。你怎忍心抛下年仅五岁的玉儿,让她小小年纪,便失了母亲庇护?”
他抬眸,看向床榻边静静侍立的小小身影。
五岁的林黛玉身形纤弱、眉眼清丽,眉眼间带着孩童纯粹的软糯,又藏着与生俱来的敏感乖巧。此刻的她,尚且稚气未脱、鲜活灵动,没有日后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没有常年抑郁郁结的满目哀愁,更没有那一缕缠绵至死的薄命悲戚。
这是活生生的、完整的、尚未踏入贾府炼狱的玉儿。
林如海心口狠狠一震,热泪险些夺眶而出。
苍天垂怜,予他重来一世的机会!
前世所有遗憾、所有悔恨,今生皆可改写!
这一世,他拼尽所有,也要护住他的玉儿!他要让她远离颠沛流离、远离看人脸色,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享尽世间荣华富贵。他要看着她长大成人、觅得良人,儿女绕膝、安稳一生。
他定会为她精心挑选一位品行端正、沉稳可靠、顶天立地的好夫婿,绝不再让她重蹈覆辙,遇上贾宝玉那般软弱无能、护不住真心人的懦弱之辈!
念及此,林如海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温柔看向小女儿:“玉儿,天色不早,你先回去歇息,为父在此照料你母亲便可。”
黛玉猛地扑进他的怀中,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软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与恐惧,声声哽咽:“爹爹,我怕……弟弟走了,母亲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了?”
于年幼的黛玉而言,父母便是她的整片天地、全部依靠。原本一家四口和睦安乐,可稚弟骤然夭折,生母缠绵病榻、日渐虚弱,原本圆满的家,已然摇摇欲坠。
小小的她满心惶恐、无助彷徨,眼睁睁看着至亲离散,却半点力气也无,只能满心慌乱,害怕最终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林如海紧紧抱着怀中柔弱的女儿,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心底悲痛汹涌、疼惜万分。
他轻轻抬手,温柔摩挲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字字坚定,温柔安抚:“玉儿莫怕,一切都会好的。你母亲也不愿见你如此难过,我和你母亲,只愿你无忧无虑、平安长大。”
他心中满是惊惧后怕,绝不让今生的玉儿,再如前世一般,常年郁结、抑郁寡欢,困于深宅、寄人篱下,一生身不由己、情无所归。
为了这唯一的掌上明珠,他定要好好保重自身,稳住根基,做她最坚实的靠山、最安稳的退路,护她一生无虞。
“乖女儿,听话回房歇息,好好保重自己。”
在父亲温柔的安抚下,小小的黛玉终究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待女儿离去,林如海才重新坐回贾敏床榻边,静静执起她的手。
贾敏泪眼婆娑,气息微弱,望着他缓缓开口,语声凄惶:“老爷,我昨夜做了一场大梦,一场刻骨铭心、真假难辨的噩梦。”
“我梦见我撒手人寰之后,玉儿孤身一人,远赴京城,投奔我娘家荣国府。她刚入府,我嫂子便当众警示于她,让她远离宝玉。贾府众人,未曾初见怜惜,便先对我女儿百般约束提防。可那贾宝玉行事无礼、肆意妄为,全程无人斥责半句、无人管束分毫。”
“梦中我眼睁睁看着玉儿步步艰难、受尽委屈,心痛如绞,却阴阳相隔、无能为力。时至今日,我依旧分不清那是虚妄梦境,还是上天预警。梦中的玉儿,实在太苦、太可怜了。”
贾敏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恳切,死死抓着林如海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嘱托:“老爷,我求你,答应我!待我去后,万万、万万不要让玉儿投奔贾府!我绝不让我的女儿,重蹈梦中覆辙!”
“你正值盛年,仕途顺遂,不妨寻一位温柔贤淑的女子续弦持家。如此一来,玉儿便有继母教养照料,不会成为无人管束、无人疼惜的丧母孤女。听闻那位公主已然归来,你与她本有旧缘,皆是我耽误了你……”
“我走之后,便去九泉之下陪伴我们的孩儿。你在人间,务必好好抚育玉儿,好好活下去,护她周全。”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林如海眼眶通红,热泪滚滚而落,喉间哽咽难言,重重点头,字字掷地有声:“夫人,你莫再说这般丧气话。我定会寻遍扬州名医,竭尽全力治好你的病!”
贾敏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释然与通透,气息已然越发微弱:“生死有命,神仙难救,我自知时日无多。如今我心中再无牵挂,唯一所求,便是你好好护住我们的玉儿。”
“这是我们此生唯一的女儿,是我毕生心尖肉,你务必护她一生安稳,待她万般安好。老爷,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林如海泪落沾襟,哽咽泣誓,“终我一生,倾尽所有,护我玉儿岁岁平安、一生顺遂!此生护女,至死不渝!”
得此承诺,贾敏紧绷半生的心弦骤然松弛,再无半分执念牵挂。她望着眼前的夫君,唇角微扬,缓缓闭上双眼,气息一断,溘然长逝。
从此,她不必再为子嗣操劳、为家族牵绊、为儿女忧心。九泉之下,无世俗枷锁,无俗世疾苦,终得安稳自在。
贾府失贤媳,林家断贤妻。
灵堂肃穆,白幡摇曳,满城哀戚。
年仅五岁的林黛玉,身着素白孝衣,长跪灵堂之前。小小的身子一次次哭得昏厥过去,又在寒凉中悠悠转醒。
稚弟早夭、慈母离世,短短时日,她接连痛失两位至亲。
年幼的心灵尚且不懂生死别离的厚重,却清晰感知到无尽的孤寂与彷徨。天地辽阔,偌大世间,她竟不知何去何从,不知往后可依何人、可归何处。
母爱骤然缺失,如寒冬失暖、暗夜无光,在她幼小的心底刻下深深的伤痕。也为她往后敏感细腻、缺乏安全感、多思多虑的性子,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扬州城内,文武官员、乡绅名士纷纷登门吊唁,惋惜巡盐御史痛失贤妻,更怜惜林家幼女小小年纪便丧母失弟、命途坎坷。
白事正繁、哀乐凄切之际,府中下人匆匆入内禀报,神色恭敬:“老爷,府外有贵客登门拜访!”
来人究竟是谁?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