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抄好几卷经文,托人送出宫去,自有府里的管事等着接。
替元春送经文的仍是抱琴,给了门口侍卫一些银钱,站在宫门口同管事道:“怎么你亲自跑来,府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管事的便说:“如今咱们府上请了西府里的琏二太太理事,一应事物妥帖着呢。老爷听说大小姐想贡经文在灵前,高兴着呢,吩咐我亲自接过来。”
西府的琏二太太正是元春母亲王夫人的内侄女,亲上作亲,许配给了元春的堂兄贾琏。
抱琴道:“二太太手里岂有不妥帖的事情。”又问了几句府里如何安置,家中各位可好,近来还有无要紧事等,遂辞别了管事,回去一一说给了元春听。
既然心意已经送出,元春便向皇后销了假,仍如往常。
皇后道:“你回来的正好,正有事情等着你呢。”
原来是内庭司进上了今年该放出宫去的宫女名册,阖宫皆有,皆需皇后一一过目首肯,好叫内庭司发送出去与家人团聚。若是有那些宫外已无亲眷的,也可以继续留在宫内,将来有本事的做个管事姑姑。
傅嬷嬷也笑道:“阿弥陀佛,娘娘昨晚还让我帮着看看,我哪里认得这许多,可巧你今天就回来了。”
放宫女出宫是每年的惯例了,只是今年比起往年数目格外多些。元春心下疑惑,接过了差事,趁皇后午间小睡时悄悄问傅嬷嬷:
“怎么今年的格外多些。”
傅嬷嬷拉元春至茶水间,打发了看炉子的小宫婢,一边对着炉火慢悠悠扇扇子,一边轻声道:“还不是有了太上皇的令,你也知道,这宫里想按时出去哪有那么容易。”
元春入宫日久,自然知道宫女不易。不说其他,只说得了各宫主子喜爱的大宫女,到了年纪也不放出去的大有人在,更不消说旁人了。若是不能打点一二,一直不放出去的大有人在。
傅嬷嬷道:“那日太上皇用早膳,娘娘在一旁陪膳,结果御膳房进的点心里有一道犯了老皇爷心事,正是慧陵公主在宫里的时候最喜欢的。”
“太后当时就呵斥了侍奉的人,让撤下去。娘娘不忍心,便劝了劝,说如今到了放宫人出宫的时候,这个时候犯了错,就要取消了这恩典,多等一年。太后是不管这些的,仍要处置,倒是太上皇念在慧陵公主的份上叫赦免了,还说让娘娘好生处理宫人放出宫的这事,让他们尽快同家人团聚呢。”
既然有了太上皇的令,各宫自然是不敢再生事。
元春笑道:“若是咱们去的时候也这么顺利就好了。”
傅嬷嬷道:“傻孩子,哪里来的咱们,就剩你自个儿喽。”
元春一怔,这才想起到了年纪要放出去的除了年轻宫女,年老了的嬷嬷们也是一样。因问道:“嬷嬷,您出宫了往哪里去?”
傅嬷嬷道:“我还有个侄儿,也在京里做官,我出去了自然是投奔他去。”
元春听了,既不舍与傅嬷嬷分离,又高兴她能出宫颐养。待晚间回廊房,叫抱琴准备了金银锭等几样礼物,第二日寻时机送给傅嬷嬷。
且说此次因有太上皇的令,宫中各处管事都有退居的,因此人心浮动,凤藻宫中连画眉都知道了赵尚书将要卸任出宫去的消息。
“抱琴姐姐,您说若是赵尚书出去了,谁会接她的位子呢?”
元春已往皇后处去了,画眉和抱琴在院子里洗衣裳,因见四下无人,画眉便忍不住同抱琴谈论起。
抱琴道:“低声些,叫旁人听见了,看姑娘怎么说你。”
画眉道:“咱们总归要在凤藻宫宫令手下办事,她是个好的,咱们岂不是更好些。”
抱琴道:“咱们只做好咱们的事,凭她是谁,也不能无缘无故发作咱们。”
抱琴到底老练些,画眉听抱琴这样说,便也息声了。
新旧更替,凡宫女出宫,皆是要在新任宫女入选进宫之后。今日凤藻宫内无人,正因在进行宫中大选,各处有新女官们选拔进宫。
元春陪皇后向太后请安时,太后亦问起今日终选的事,看各宫宫婢可都到位。
皇后道:“赵尚书还在拟呢,可怜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奈何宫里离不开她,一直没有放出去和家人团聚。”
太后顿时不言语了,太上皇本在一旁看廊下小内监逗鹦鹉,听了这句话,便问道:“怎么,赵尚书到了年纪却没有放出宫去吗?”
太后道:“是到了年纪,只是阖宫一时找不到接任的人,就按规矩让再留任留任。”
皇后此时默默垂首站着,身后的奴婢们自然也不做声。
太上皇道:“就是没有用着一样趁手的,历练历练也就成了,何苦不让人回家去。皇后,凤藻宫尚书果真没有能接手的人选了?”
皇后道:“母后看人,总比儿臣老练。下头拟上来的几个单子,母后已看了,是没有同赵尚书一般妥帖持重的。”
说起女官的事,又看着皇后,太上皇模糊记起他似乎曾拨给过皇后一位女官,遂问起:“朕记着皇后宫里好像有个女官,也是大家小姐进宫来的?”
皇后于是笑道:“可不正在您眼前呢,是荣国公府里的小姐。”
说着抬抬手,元春便垂首上前几步,跪下给太上皇请安。
皇后在一旁道:“父皇让她跟着儿臣身边,算来也快六年了,办事很是妥帖。只是毕竟是官家小姐,再过几年也该放回家去了,到时候乍离了她,儿臣还不知谁能接手儿臣宫中的事呢。”
太上皇听了,心间微动,便让元春抬起头细细打量。
见贾元春人品样貌,觉得满意,心下已有成算,于是叫她起来,元春依命,仍回皇后身侧。
太上皇道:“当年你爷爷随成祖征战,立下了累累功劳,你倒是也有几分像你爷爷,只是这稳重的性子,倒是像代化多些。”
太上皇口中的代化乃是元春祖父的兄长,宁国公贾代化。听太上皇说起,元春又忙替家中谢恩。
太上皇又问:“你进宫这么多年,想家了没有。”
为皇族办差,怎么能提想家一事,元春正要回话,忽又想起公主和亲一事。于是斟酌又斟酌,回话道:
“回太上皇,奴婢能入选进宫,乃全族之荣耀,全赖太上皇加恩。年幼办差,亦全赖皇后娘娘照拂,奴婢肝脑涂地,也必要报各位主子之大恩。纵然惦记孝道,但家中亦叮嘱过,在各位主子身边效力,便是替贾氏全族尽忠,也就全了孝道了。”
听见这番回话,太上皇说了个好字,着人赏赐,太后见太上皇高兴,也命人嘉奖。
元春跪下谢恩,领了赏。
太上皇道:“赵尚书既然到了年纪,还是该放出宫去。”
说罢,也没有提谁接手凤藻宫尚书一职,只叫皇后回去,皇后自然听从。
晚间,傅嬷嬷侍奉皇后洗漱,见皇后高兴,知道是今日挫了太后的算盘。只是想到太上皇问起元春之事,便试探着问道:“今天老皇爷见了元春,您觉得是个什么意思?”
皇后不答,傅嬷嬷便猜到了几分:“娘娘不说,奴婢也知道娘娘的意思,这宫里,是该留个知冷知热的人。您瞧瞧贵妃,行事是愈发的不成个样子。”
皇后闭上眼睛,“她贴补家里,犯不犯宫规,自然有太后来管,轮不到本宫做主。”
傅嬷嬷道:“她同太后,那就是一条藤上的。”
皇后笑了笑,“什么一条藤上的,又没有留着一家的血,那承恩侯家,才是和太后一家人呢。不说了,看看外头的小食呈上来没有,陛下一会要来的。”
后皇帝至椒房殿,夫妻梳洗毕,皇后躺在皇帝身侧,轻声道:“太后喜爱贵妃,贵妃自然更加孝敬太后,连臣妾也不及。”
皇帝道:“他们两个,朕自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