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存义镖局,竟然会机缘巧合惹上大祸,被牵扯进官商勾连做下的一个局中。
西大街尽头巷子末的一个破落院子门口,悬着一块写着“存义镖局”四个大字的牌匾。
夜半,白云音和尚希真一同回来了。
二人神色恍惚,推开门,只见院子里人员整齐,四个人全都迎了上来。
“大当家!”
“师傅!”
“尚老板!白姑娘!”
见这二人愁容满面,青沉山和慕笑声犹豫片刻,面面相觑,不敢言语。婆婆拉着小龙虾,叫她不要说话。
“出什么事儿了大当家的?”青沉山先开口问道。
尚希真手里捏着一张明黄色的布帛,手一直在抖,发抖着走了几步后,坐在了院子中央的桌子旁,给自己斟了一口茶水。
良久,尚希真好像缓过神来了,缓缓开口道:
“伙计们,咱们,恐怕是……摊上大事儿了。”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怎么了师傅,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小慕问道。
“希真兄,我来说吧。”白云音叹了一气,拍了拍尚希真的肩膀,睁开眼睛,道:
“几日前,宫里在西大街菜市口张贴了一章皇榜,要找人进宫除祟。”
“除祟?”小慕疑惑道。
白云音点点头,继续道:
“张贴了几日,无人应声,衙门不好交代,于是趁着昨日赶集人多的时候,临关镇府衙的人和镖局的人便做了个局。”
“等等,老白,你是说,此事竟跟衙门有关系吗?”尚希真难以置信地抬头问道。
白云音沉默,点点头道:
“尚兄,你可记得看那皇榜下站着的两个官兵?他们见着了菜市口李庆那般行径后,可有阻拦、通报甚至出过一点声音?”
尚希真道:“未曾有……那…那这么说……”
白云音点点头,继续道:“我想,飞旌本是想叫那李庆做个替罪羊,抓进京城凑个人数送死来着,所以派了个人过来,激他扯下来皇榜。”
“可是却不想,这李庆扯下皇榜后,忽然回过味来,正想着如何脱身之时,刚好看到了在街上的掌柜的,脑子竟然忽然‘灵光’了起来,想到了个推诿的法子,把这皇榜硬生生塞给了尚兄!”
“在一旁守着的姚荣顺水推舟,便跟着李庆一起,将这撕皇榜之事,全都推在我们存义镖局的头上了。”
“姚荣真不要脸!”小慕气愤道。
“可这也不是咱们撕的呀,是不是白姑娘,不是咱们撕的呀,咱们去跟官爷好好讲讲来龙去脉呀。”
白云音摇摇头。
“婆婆,他们是一伙儿的,为的就是找个冤大头接这皇榜,押人进京,便是完成了他们的差事了。”
“我与希真兄被提审时,该解释的都解释过了,百口莫辩。什么都没用。咱们没得选,只能接下了这个皇榜。所以……”
尚希真忽然开口,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大家快点收拾收拾金银细软,咱们今夜就走吧!”
白云音皱眉看他,道:“尚兄……”
青沉山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道:“我们若是跑了,是不是算抗旨,会影响尚兄未来的仕途?”
白云音点点头。
几人沉默了。
尚希真一怔,苦笑道:
“仕途不仕途的……”他摇了摇头,道:“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仕途。”
可是镖局里所有人都知道,尚希真为了考取功名,寒窗苦读十余载,毕生唯一的心愿和志向,便是中举入仕,入朝为官,兼济天下。
摇着摇着头,尚希真眼中竟流出一行清泪。
白云音欲言又止,被小慕给打断了,他在一旁疑惑道:
“师傅,我有点没明白。”
“怎么?”
“不就是去除祟吗,虽然是皇上找人,但这和咱们之前给人祛灾的那几次差不多吗,去了不就没事了?”
白云音摇摇头,拍了拍小慕的肩膀,道:“小慕,你有所不知,咱们给人祛灾,其实,其实是为师在忽悠人的啊!”
“我是凡人,其实看不见鬼啊怪啊什么玩意的。那时候咱们镖局实在是太紧了……我才,我才……”
小慕愣住,惊道:“师傅,你之前又唱又跳的那些东西,是忽悠人的吗?我从来没怀疑过!”
“为师,咳咳……为师的演技比较出众。”白云音汗颜道。
青沉山忽然开口补充道:“其实还有一个不能接的原因。皇宫里的邪祟,一般都由东灵山的极乐神宗、日月神宗和药王谷等宗派派弟子或仙师前往清除,从来没听说过这等张贴英雄榜之事。这说明,皇宫里恐怕是这诸位神宗的人都束手无策的形势了。”
白云音重重点了个头,道:“正是如此,定是凶险万分,没人敢去。我虽没有沉山兄这般了解他们仙门神宗的事儿,但我踩过的坑太多了,这种钱多没人抢的,肯定是大坑!”
“何况这种悬赏黄金百两的!”白云音颇富有经验地摇摇头。
“黄金百两?!”小慕惊道。
白云音走到尚希真身边,问道:“希真兄,你真的想好了吗?”
“白姑娘,白姑娘,不可,万万不可啊。”
婆婆忽然抓住白云音的手,道:“可万万不能,耽误尚老板的仕途啊!”
“婆婆,现在是性命攸关之际,尚兄还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不可!万万不可!”婆婆正色道:“我和小龙虾,孤儿寡母,都是当年受了尚老板一饭之恩活下来的,没有尚老板,我们早都没命了!我们怎么能做那种忘恩负义之辈?”
婆婆继续道:“尚老板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仕途了,这个罪,老身可担待不起!还望两位当家的成全老身和我这小儿!”
闻言,几个人都沉默了。其实,除了小慕外,白云音和青沉山几个人,都是被尚希真救过一命的。她们俩都十分重义气,讲道义,婆婆所说,也是她们心中所想。
“更何况,就算走了,老身又能到哪里去呢?”
“这……”白云音一时语塞,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其实,尚兄,我也是这样想的,当年我神智不清,在死人堆里头爬出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半口气。是受你半个馒头之恩,才留得一命。咱们开镖局本也是我想报恩,为了攒些钱让你安心赶考,不必困于此地。”
白云音从怀中掏出钱袋子,扔给尚希真,道:“这是这回走金陵的赏银,除去买了些粮食衣物,剩下四十八两!”
“我实在不愿误你功名,这一趟,好赖我会陪你走一趟!答应你的事儿也算是完成了大半。”
“我也不想走,咱们镖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慕握住剑,大声道。
青沉山倒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只缓缓道:“我本就是失了门派的江湖散人一个,受了大当家恩惠不说,更视大当家为知己。无论镖局怎样,定当舍命陪君子。
“而且我还没进过皇宫呢,要是能去一趟再死倒也死而无憾了。”
“?”
镖局里的气氛忽然轻快了起来,说实在的,不知道轻快个什么劲。但这群天涯沦落人,面对这种解决不了的大祸时,往往更多了一丝淡然从容。
不过正事儿还没解决。
白云音仿佛忽然受到了启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拍手,道:“等等,诸位!我想到了个法子,或许能解开这个局!”
“什么法子?”众人问。
白云音转身,翻箱倒柜,掏出了两个包裹,打开来,放在了院子的桌上。
一个包裹里是一堆破布头般的衣物,另一个包裹里是一块玉佩,一个铜制坏罗盘和一个像是做法事的法器。
“这是上次咱们给那几家老板祛灾的东西?”小慕认了出来。
“这几样东西,不是当年我遇见你时候你在那个死人堆里捡的东西吗。”尚希真认出来了那几个奇怪的物件。
白云音点点头,道:“正是。咱们这次,就把这皇宫,当成另一个‘大户人家’。”
……
……
宫中那蓝袍官人让白云音一行人三日内收拾干净,打点好行李,第四日清晨启程上路。
几人两天忙忙碌碌,又是做衣服,又是置办行李,忙得不行,两天很快就过去了。第三日清晨时,照例,几人当早起随白云音一起画符咒。
可是,白云音却不见了。
几人只觉着她可能是出门买东西了,但直到日暮时分,还是不见她人影。于是,尚希真、慕笑声和青沉山三人便分头出去寻找。
临关镇郊,红日霞映。
城外的山野里,身着粗布蓝衣的尚希真正沿着小径踏行。
他面容清瘦,表情疲惫而认真,满头薄汗。他走几步便会停下脚步,悬一串铜钱,四处回顾辨认方向后,才会继续前行。
忽然,铜钱旋转起来,定在一个方向。
“啊!”尚希真惊呼,立刻举起铜钱串,随后向其面向的方向看去。
铜钱所指之处,是生满杂草和野枝的一面土丘。
“这……”尚希真犯了难。
他四处看了看,仿佛没有什么“近路”,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艰难地攀了上去,却跌了好几次,满手都是青叶汁液和泥土的气味。但他也没有知难而退,经过几经尝试后,费劲全力,终于成功翻了上去。
接着,他穿过一丛低树林,眯着眼,走了出去。
赫然,眼前竟是一片桂花树林。
在淙淙泉水旁,长着一棵蔽日的高大金桂树,树影飘摇,枝叶繁茂,正细细碎碎落下桂花。浓密枝叶之下,正围遮着一位女子的身影。
“白……白云音?白云音!”尚希真喊道。
那树下的白色身影闻声一愣,似是动了一下,却没转过来。
“白云音,是你吗?”尚希真认出来树下人的衣物和黑靴,正是白云音的。他松了口气般呼喊一声,向那背影小跑过去。那背影没从桂树枝丛中走出,于是尚希真绕过树枝,欠身而入。
一抬头,却被映入眼帘的面容吓了一跳。
“白,白,你,你……?”尚希真声音发抖。
只见这荫翳之下,白云音的脸俊秀而苍茫。她发浓而微曲,随风散落。双眼无神,面色茫然,脸上有红色的血污,时而轻笑,时而痛苦,时而呆滞。虽然轻轻喘着气,却尽是颤抖之音。
虽面容憔悴且神色有异,但这人正是白云音。
此时,她正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抬起头看尚希真,眼中冷冽,与平日全然不同,令尚希真抖了一下。
尚希真看她这幅样子,结巴了半天道:“老,老,老白……?你……这是怎么了?”
白云音见到来人,忽然好像缓过了神,却道:“你是谁?”
尚希真脚下一顿。
“啊?”
尚希真困惑道:“你是问,我是谁吗?你怎么了白云音?”
见白云音一副不对劲的样子,尚希真刚想追问什么,却只见白云音忽然仿佛头痛,抱住头,低喊了一声。
尚希真见状扶住了她。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缓了过来,吐出一口气。
“不好意思,仁兄,你是来找人的吗?”白云音上下打量他道。
“我……”尚希真一时语塞,而后继续道:“老白,我是来找你啊,你是白云音,你脑子终于坏了吗?在这种关头吗?!”
白云音好像听不懂一般,道:“我不是你找的人。”
“你不是白云音?”
“不是啊。”
“那你是谁?”尚希真皱着眉,上下打量她,问道。
“我?”白云音的表情迟疑了起来。
忽然,尚希真注意到了白云音额头间有个奇怪的红色斑点。
“老白,你这个是什么……”尚希真指了指白云音的额头。
“什么?”白云音抬眼,眼中充满疑惑。
“额头上的那个……痣?”
“啊?”白云音更加困惑了,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着。
“我是谁……?我是,我是,我是……一个孤儿?”
话音刚落,她的脑海里好像忽然开始呼之欲出一些声音、形状、色彩……
呼之欲出。
呼之欲出!
“呕———”白云音猛地蹲地。
她的眼前忽然天旋地转!与此同时,胸膛也剧烈地一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她失声地咬住嘴唇,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感觉,令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喘息、颤抖了起来。接着,白云音开始一阵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
尚希真见状吓坏了,忙蹲下关切道:“天爷啊!你怎么这么疯啊?你到底怎么了!”
白云音听不到声音,只发觉在这一阵剧痛的同时,她的眼睛忽然不自觉地酸涩起来,视线也突然模糊,接着脸上变得凉凉的。她一摸,自己竟在毫无缘由地不停地流泪。
尚希真束手无策地见白云音这副模样,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反反复复问:
“老白!放松点!你还好吗?”
而白云音却是理也不理,忽然站起身来,将尚希真一把推倒在地。
“哎呦!”尚希真被一推倒在了落满桂花的地上,痛得大叫一声。
再抬头时,白云音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白云音?!”
“白云音!你去哪啊?!”
“你快回来……明天,明天就要启程了!
尚希真绝望地四处打量,四处寻找,却已经不见白云音的人影。
林中只有一泉桂花流水,鸟虫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