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岭穿着剪裁合体的预备校服,坐上了一辆漆黑的轿车。车内有一种淡淡的皮革香,混着一丝冷杉调的香气。
司机是那个马司机,池岭坐在后排看着后视镜问:“什么时候到?”
“少爷,大概二十分钟。”马司机打着方向盘,语气亲和,却读不出多少亲切。
“……”
池岭抱着棱角分明的皮包,说:“好的。”
精贵的校服,沉默的豪车,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轿车稳稳地停在一扇深灰色的铸铁大门前,大门嵌在两座厚重的青石门柱之间。没有张扬的金字招牌,只有门柱侧面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在树荫下泛着幽暗的光。
车门从外面被人打开,池岭提着书包下车,顺手关上门,补了句:“谢谢。”
“您今天是第一天来预备学校上学,我带您去班级。”
“好的。”
“你可以叫我池岭。”他再次纠正,那样的敬称就像刺一样,扎得他鲜血淋漓。
“抱歉,我们是有规定的。”马司机微微颔首。
“……”
“行,规定,谁定的?”虽然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想听别人说。
“是老爷。”马司机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他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都吐出去。把皮包猛地甩到肩上,转身大步往校门口走。
身后传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很有分寸。
走进校门,眼前是一栋被绿树环绕的红砖小楼,旁边紧挨着一座全透明的玻璃连廊,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上,亮得晃眼。校园很空,只有远处几个少年倚在树下,姿态散漫,像一群温顺的狸花猫。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脚步停下,转头问:“走哪?”
“这边。”司机往前迈了一步,走在他的前面引路。
走廊很长,两侧是深木色的教室门,门牌用铜色金属嵌着班级编号。窗外光线落进来,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铺在浅灰色的地面上。墙面上没有花哨的装饰,走廊很安静,没有以前学校那种混合着汗味和粉笔灰的嘈杂气味,这里只有恒温空调吹出来的冷气。
司机停在高二三班门口,他走进教室,里面空无一人。
“……”
“这教室就我一个?我亲爹真舍得给我花钱。”他扫了眼摆放整齐的桌椅,嘲讽地说。
“不是的,少爷。”司机接过池岭的皮包,迈步到靠窗的位置放下,接着说,“这是您的位置,现在我带您去找班主任。”
他张了张嘴,却没找出能反驳的话。那种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谢谢您。”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办公室。
一位身穿黑色外套的年轻女性坐在办公椅上,她推了推眼镜,语气温柔:“池岭同学,你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好了。”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
他低着头,想插兜,双手却像灌了铅,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走到对面椅子坐下。
女老师扶了扶眼镜,转头对司机说:“交给我吧,您慢走。”
“麻烦您了,方老师。”马司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又转头对他道,“少爷,我先回去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关上,方老师给池岭倒了杯水,笑容温婉地问:“感觉还适应吗?”
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停顿几秒接过,嘴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眸温润:“不太适应。”
方老师点了点头,道:“慢慢来就好,你父亲都交代好了,不要拘谨。”
池岭拿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愈发无害,语气真诚地说:“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门外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年音。方老师看了眼池岭,转头对门道:“进。”
从门外走进来四位男生,几人步幅均匀从容优越。其中一位男生走在最前面,懒懒散散的,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很扎眼。
“陈毅棋,你们四个不好好开会,来这干嘛?”方老师淡淡地扫了眼四个人,揉了揉太阳穴问。
那个叫陈毅棋的揽过他旁边的一位男生,摇了摇说:“沈南珩不舒服,老师给请个假呗。”
被揽住的男生双手插着兜,脸色阴沉,眉头紧皱,看起来很不耐烦。
“行我知道了,除了沈南珩你们都出去。”方老师摆了摆手。
话落,三个人明显愣了下。陈毅棋拍了拍沈南珩的肩,带着两人出去了。
他放下杯子,抬眼,刚好对上沈南珩不爽的目光。
池岭没回避,反而冲他挑了下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沈南珩,学校有医务室。”方老师敲了敲桌子对沈南珩说。
“知道。”他说话时没看方老师,眼神死死地盯着池岭嘴角的笑,眯了眯眼,眼神像在看一个麻烦,又像是一面镜子。
池岭心里咯噔一下。这状态,根本不像个生病要请假的人。
“知道就好,回去吧。”
“老师,这位同学是?”沈南珩答非所问。
方老师的表情僵了几秒,视线重新落到池岭身上,随即恢复,声音依旧平和道:“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
“好的。”沈南珩深深地看了眼池岭,像是要记住池岭的表情,走出了办公室。
池岭抿了一口水,嘴角的笑淡下去几分,总觉着刚才那人在哪见过,大脑却像蒙了雾一般,死活想不起来。
他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回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方老师,既然同学都去开会了,我不需要去吗?”
“当然要去,会议要开一天,我带你过去。”方老师站起身说。
“谢谢老师。”池岭站起身,垂眼理了理平整的袖口,跟方老师走出了办公室。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干净的地板上,走廊尽头几位男生松散地靠在墙上,似乎在聊天。走近了才认出,走廊里的男生不是别人,正是沈南珩一群人。
方老师双手环胸,语气没了方才的温和,带着点怒气:“你们怎么还在这?”
“我们马上回去。”说话的是沈南珩身后带蓝宝石耳钉的男生。陈毅棋和沈南珩靠在墙上低头玩着手机,头也不抬,没有办公室里的温顺,像变了个人。
池岭扫了眼两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方老师瞥了眼带耳钉的男生,转而冲玩手机的两人道:“沈南珩,陈毅棋,我管不了你俩了是吧?”
陈毅棋站直身体,把手机递到方老师面前,说:“老师你接一下电话。”
她接过电话,不知对面的人说了什么,老师的语气变得谦卑。挂断电话后,方老师对陈毅棋道:“以后有什么就直接说,不要找借口。”
她把手机递给陈毅棋,从口袋摸出自己的手机打了几个字,说:“我先走了,你们快去吧。”
池岭把视线从陈毅棋身上移开,瞥向旁边的沈南珩,不巧的是那人貌似观察了自己很久,脸色似乎愈加阴沉了……
在池岭把目光撤回的前一秒,沈南珩突然开口:“新转来的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不仅池岭懵了一下,连沈南珩旁边的三位男生都齐齐看向他,方老师转头诧异地看了眼池岭。
池岭勾了下唇角,视线毫不避讳地把沈南珩从头到脚扫了个来回,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上架的新奇商品,最后目光停在那双丹凤眼上,轻飘飘地回了句:“我叫池岭。”
沈南珩那双丹凤眼中浮出些许笑意,点头“嗯”了一声,仿佛刚才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的那个人不是他。
看着眼前这人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池岭心底冷笑一声。果然,这些大少爷的心思比海底针还难猜,翻脸比变天还快。
陈毅棋眯起眼,目光阴沉沉地在池岭脸上刮过,随即伸手拽住沈南珩的胳膊,拉着人走了。
看着陈毅棋那副生怕自家宝贝被抢走的护犊子样,池岭不禁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方老师转身道:“他们几个同学成绩都不错,以后可以多交流一下问题。”
“会的老师,能看得出来。”池岭在心底默默补上一句:才怪。那几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会议厅很大,几乎坐满了人,装修简洁但庄重。方老师去了前排就座,池岭则径直走到最后一排。他拉开椅子坐下,双腿随意交叠,身体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合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校长严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池岭耳中:“禁止顶撞师长,禁止迟到早退,禁止未经允许离开校园。”
他撩起眼皮,朝校长那边的方向看了眼,不禁想起走廊里的那群人。看来这学校,规矩是给别人定的。
不管是给谁定的,反正不会是自己遵守的。
会议散了。
人群往外涌,池岭没急着走。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排的座位一个个空下去,直到礼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方老师站在门口喊他:"池岭,走了,带你去教室。"
“来了。”
他站起来,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慢悠悠地往外走。经过主席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投影屏幕。
屏幕已经黑了。
莫名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双丹凤眼,那个笑,还有那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想这么觉得熟悉,尤其是那张脸。
池岭收回视线,嘴角扯了一下。
不管怎么路还是要走的。
管他见没见过,
他抬脚跟上,走廊的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