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之被星探拦下的时候,是大中午,她正在学校南操场刷运动校园。
立秋过去快两周了,秋老虎却赖着不走。太阳直直晒在头顶,她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运动内衣的边儿湿了一圈。
校园运动app,一个学期跑满30次,一次3公里,学期末算学分。陈向之生平最讨厌的三件事,跑步可以算一件,但这学分,她必须拿满。
虽说陈向之也不是什么五好学生,到毕业肯定拿不了优秀毕业生。但她从大一入学开始就每学期绩点排名班级前三,校二等奖学金一直就没失去过,想冲一冲一等奖学金,又考不过隔壁班班长。
为此她还不服气地去问过辅导员,凭什么给班长的加分比自己多。辅导员回答“班长为班级作出的贡献更多”。陈向之只想了一会儿就通了:她不想为班级做贡献,不想做志愿者,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帮别人做事情——她只想拿到钱。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就算拿不到5000元,说什么也要守住这3000元。
辅导员是一个快退休的中年女人,姓寿,不久前还找她谈过话。
当时辅导员问她:“向之,你毕业后想做什么?”
她老老实实回答:“找个工作。”
“什么工作?”
“能赚钱的。”
辅导员沉默了一会,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犹豫了一下,她又说:“尤其像你这种漂亮的小姑娘,一定要有是非观念。”
陈向之笑了:“老师,我有在参加秋招。再说了,我还没毕业,危险离我远着呢。”
她是一个工科女,学的专业是机械工程。填志愿时选了机械工程,因为“好就业、工资高”。读了快四年,绩点班级前三,但前段时间秋招,她投了二十来份简历,面试了不到十家,拿到0个offer。
每一个面试官都会问她同一句话:“你是女生,能接受长期在车间吗?出差可以吗?”
她每次都说“能”,但却每次收到“很遗憾”的邮件。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就像现在,她瞄到配速马上要超过六分半了,就不做数了,这才发狠盯着最后的100米,加快了大长腿迈开的频率。
余光里有个黑影跟了上来——这个黑影她刚刚跑第二圈就看到了,大热天的,虽有点凉意,但也不至于西装整套穿着吧。这人本来好像一直蹲在沙坑旁边,后面好像就站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她的后面,这回还赶超上来了。
呦,不会是在和我比吧。踩着双黑皮鞋,还想赢过我?
陈向之最讨厌挑衅,宁愿鱼死网破。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手臂摆得更快了。谁料对方也紧紧跑了几步,噔噔噔地就超过了她,还侧过头看着她。陈向之上下打量了一下,虽然穿着西装西裤,但看起来肌肉发达头脑简单,隔壁体育学院的?这是面试失败了?还是看上我了?
她心里哼了一下,高昂起头,喘着粗气说:“不好意思同学,我有男朋友了。”
话音刚落,对面费劲地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递来一张小纸片。
陈向之累得要命,没力气去接。她也没理会,百米冲刺地冲过起点,迅速长按下结束键。
“哦耶,这学期的结束!”室友郑九思迎了过来,陈向之接过她手里的自己的薄外套,赶紧套了上去。
秋老虎,最容易感冒,她可不想多一笔医药费支出。
这时想起刚刚的体育生,她又回过身去看。
他也停了下来,微笑着对陈向之说:“你好同学,我想你误会了。我是星造娱乐的工作人员,我们公司最近要拍一部新的电影,我看同学的形象很合适,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兴趣?”一连串话说得异常流利,也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说完他又掏了半天,重新递来刚刚的小纸片。
陈向之这才接过一看,小纸片还挺高级,烫金的边,花体印着“星探:余杨”。
只看了一眼,就随手把名片塞进兜里。这年头骗子都整这么高级了,服化道一应俱全。
郑九思在旁边惊呼:“星造?是我知道的那个星造吗?”
“骗骗大学生得了,骗我你嫩着呢。我没兴趣。”陈向之把郑九思的手机还给她,转身就走,“九四,别被骗了。现在的骗子就爱骗我们这些小姑娘。”
“等等——”那人跟了几步,急急地开口,“我不是骗子!你真的很适合镜头,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神似王珠!”
“王珠?没听过啊,是谁啊?”郑九思疑惑地问。
“不认识。”陈向之答。
其实她是知道的。王珠,70年代的女星,曾经以玉女的形象火遍大陆,可惜后面吸烟喝酒,沉迷赌博,只火了短暂的三五年,就销声匿迹了。
“玉女啊玉女,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很正常。”那人——余杨笑嘻嘻地接过话茬,“那可是我们那个年代童年的女神。”
陈向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这话跟多少人说过?”
“今天你是第五个。”余杨倒诚实,“但前面几个我都只是客套,你是唯一一个,我想追着把话说完的。”
“而且,我可没对别人说她们像王珠哦!”
陈向之沉默了一会,问郑九思:“星造是什么公司?很有名吗?”
郑九思激动地抓着她的手:“对呀对呀,这几年爆火的明星都是星造的,你不关注娱乐圈所以不知道,绝对大牌!”
陈向之哼了一声,“如果不是骗子,把合同给我发来看看,”她眼睛转了转,又补充了句,“还有公司公章。”
“得嘞,同学你先加一下我企业微信,后续我们好联系。”余杨一听这话,放松扯了扯领带,赶紧掏出了手机。
加好微信后,陈向之问:“我不需要面试吗?”
余杨笑了,自信满满地说:“我的眼,不会错。你,以后我来负责。”
陈向之尬笑了一句赶紧拉着郑九思离开了。
身后的余杨还在挥手大喊:“别急着拒绝!好歹我追到你了!”
“我呸——”陈向之没回头,使劲地翻了个白眼,“我都跑1公里了,你才跑多少米啊,还好意思说追到我了。”
“注意用词!”她也挥了挥手。
***
回到宿舍,郑九思已经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赵希从床上弹起来:“什么什么?星造?张稚生就是星造的!向之,你要是见到他——”
“帮你转达你的爱。”陈向之接过话,“知道了知道了,想得还真够远的。”
郑九思说:“我刚查了一下王珠,真的很漂亮哎!可惜后面堕落了。”她举着手机念了一段:“王珠,1971年出生,1990年出道,以玉女形象走红。后因吸烟、酗酒、赌博,形象崩塌,只火了三年就退圈了。”
赵希凑过来看:“哇,她后来还结过三次婚。”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2003年去世的。”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
杨晓琳看了陈向之一眼。陈向之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好像没在听。
“向之,”杨晓琳说,“你们一点也不像。”
陈向之轻轻地笑了:“寝室长不用你说,那是必然的。”
杨晓琳不说了,但欲言又止。
郑九思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人家是人家,向之是向之。”
陈向之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倒水。经过杨晓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杨晓琳说:“你有什么数。”
陈向之说:“当然是钱的数。”
宿舍里几个人笑了,陈向之也笑了。
但她倒水的时候,杯子拿在手里,没立刻接水。她站了两秒,才按下了开关。
郑九思又在旁边插嘴:“你外婆疗养院的费用刚交吧,奖学金我听说下个月才发呢。”
陈向之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没事儿,我不得有些积蓄嘛。”
没过多久,合同就发过来了。
陈向之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条款,她看着就头晕,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甲方还是乙方。
于是她找到列表里的李梨,转发了过去。
“李律,有空帮我瞄一眼。”
顿了一下,她又发了一句:“你知道王珠吗?我和王珠,长得像吗?”
痛快地洗完澡,陈向之刚从卫生间出来,就听到自己手机在桌面上不停震动。
李梨的头像不断在闪烁,她随手同意了视频邀请。
李梨的脸迅速弹了出来,还没看清,便听到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去,你要去当明星了?”
“这合同保真啊,真是星造娱乐啊。”
“被谁挖了啊?啥时候的事啊?这不去,你等着明年毕业去工厂打螺丝啊?”
陈向之听到这,不得不制止她:“停停停,我这专业不是去工作打螺丝的。”
“谁要听你说这个!”李梨这才侧过脸看向陈向之。
陈向之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随意绑在头顶,一张素净的脸透着血色,浓密的眉毛下是同样浓密的睫毛,和一双杏仁眼,瞳孔很大也很亮,整张脸最有特色的是鼻子——高挺鼻梁却有一个翘鼻头,像小鹿斑比一样灵动。
“我说你这张脸,漂亮是漂亮,但跟王珠比,还是差了远了哈,我们要对自己有基本的认知。”李梨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之后,得出了这番结论,“我第一次见你,就被吓了一跳,你说你这小姑娘长成这样,还玩什么CF啊,一张口连麦不被小男生围攻了。”
“不玩怎么认识你呀~”陈向之只沉默了一下,就笑嘻嘻地回应。
“别贫了,刚开完庭,先回趟所里今天就没事了,然后再来你学校接你。咱们大明星出道前不得请你吃顿饭庆祝一下。”李梨熟练地倒车,一气呵成。
“还没决定呢。”陈向之犹豫着,“开庭你也不打扮一下,人家以为你这律师每天邋里邋遢呢。”
“那也先吃个饭。三点半,南门见。”对面传来倒车雷达“滴滴滴”的声音,“你懂什么,我越精神,当事人越觉得我没用心!”
李梨很快挂了电话,女强人的模式陈向之早已习惯。
***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合同上那行字她看了好几遍——“乙方须配合甲方安排的宣传及公关活动”。
她忽然想起辅导员那句话。
“尤其像你这种漂亮的小姑娘,一定要有是非观念。”
她当时笑了,但现在有点笑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曾经也有一个人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陈向之,你这种人,迟早要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