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寒辰共岁

跨年夜湖畔漫天星火散尽之后,黑森的寒冬依旧沉凝刺骨。

年末那场烟火之下无声的私许,是我们藏于眼底、缄于心底的秘密。人前恪守研究所的分寸,是进退得体、默契稳妥的同事。唯有关上公寓房门,那些隐忍日久的心动、克制难平的惦念,才敢悄然翻涌,落满方寸天地。

时序辗转,转眼元月七日。

这一日是我的生日,我们心照不宣推尽所有纷扰,只留彼此,在她的小公寓,独享一整夜的安静。

窗外碎雪簌簌飘落,覆满庭院枯枝,天地笼着一层清冷朦胧的白雾。屋内只亮一盏桌面暖灯,温柔光晕敛尽窗外寒凉,将小小客厅烘得暖意融融。桌上摆着极简的浆果慕斯,没有繁复裱花,两杯温热的苹果茶袅袅腾起薄雾。无酒,无喧嚣,是人至中年最渴求的安稳——不必喧哗,不必张扬,只需岁月静好,二人相守。

我倚在沙发软垫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思绪漫不经心落回十几年前。

那年生日,喧闹的KTV包房,灯影晃眼,人声鼎沸。程璐捧着鲜花、推着蛋糕向我走来,明目张胆的热烈,簇拥满堂的浪漫,是独属于她的滚烫真诚。

那时的爱意坦荡直白,眼里只剩彼此,我真切笃定自己是被人全力以赴珍视的那个人。那份真心不假,那份热烈亦无半分虚情,是我青春里最鲜活滚烫的印记。

莞禾静坐身侧,敏锐捕捉到我眼底浅浅的追忆与怅然。

“在想从前的生日?”她声线极轻,温柔消融了冬夜所有冷硬。

我抬眼望她,坦荡无遮,无半分芥蒂:“嗯。曾经何其幸运,被人明目张胆偏爱,以为这份热烈能岁岁年年,最后却还是毁在了我的性格里。”

她微微侧目,轻声追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垂眸,语气淡而酸涩,藏着经年无解的遗憾:“很好的人。爱了我很久,等了我很久,也在我这里失望了很久。到最后,或许应该也恨了很久吧。”

顿了顿,我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可我向来如此,不擅长回应爱意,也不懂该怎么好好留住一个人。”

莞禾轻轻抬手,指尖拂过我的发侧,温声拆解我多年的心结,语调平和,不带一丝评判:“不是你不会爱人。只是你心里装了太多包袱,牵绊太重,很难真正放开自己,笃定地走向一段关系。你总怕给不出圆满的未来,所以下意识往后退。至少在当年,你是真心爱过的,这就够了。”

她的话轻轻戳中我藏了半生的软肋。

我轻叹,眼底漫开绵长的疲惫:“我这一生,好像大半都是为别人而活,从前,都是为了我妈妈。”

记忆翻涌而至,清晰得恍如昨日。童年时父亲远赴非洲做无国界医生,一直是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某次我放学归家,亲眼看见孱弱的母亲被抬上救护车,我一心想追上去,却被奶奶死死拉住。我只能伫立原地,望着救护车鸣笛远去,那份深入骨髓的惶恐无助,自此扎根心底。

小小的我心里生出一股执念,我想要护住她。于是小学那几年,我一直刻意中性打扮,利落的短发,短袖短裤,不愿流露半分女孩子的柔弱。我单纯执拗地以为,只要看起来足够强悍,母亲就能和我安稳度日。

可等援非结束,父亲终于归家。看见我一副肆意随性、如同假小子一般的模样,他骨子里传统刻板的观念难以接受。他强硬要求我蓄起长发,穿上裙子,规规矩矩做一个世人眼中的大家闺秀。但凡我不肯顺从,迎来的便是呵斥与打骂。

一面是我想要守护母亲的铠甲,一面是父亲强加于我的框架。童年就在拉扯之中一晃而过。

高考前夕,母亲查出另一重疾。父母两位好友登门劝慰,惨白的白炽灯映着安静的房间,他们开口说着让我一定要坚强,而我的大脑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没能听进去。

从小到大,这份患得患失的不安,从来没有真正离我远去。

往后的许多年,我用功读书,步步谨慎,凡事力求周全,不过是顺着母亲的期许往前走。只求她在世之时能够舒心展颜,我可以成为她的一份骄傲。可是,这一份执念,却让我错过了太多太多。

“真的不是你的问题。”

莞禾微微倾身,暖光落满她眉眼,温柔缱绻,一遍一遍轻声安抚:“真的,都不是你的问题。”

话音落,她缓缓向我靠近。

没有急促试探,没有强势逼迫。她低头落下的吻,轻轻擦过我的唇角,柔软温热,宛如落雪轻吻大地,温柔得让人瞬间失神。我下意识抬手扣住她的脖颈,坦然接纳这份亲近,任由绵延的温柔,褪去所有分寸与生疏。

吻势缓缓加深,绵长纠缠,缱绻难分。

呼吸彻底交叠,温热气息彼此吞没。不同于跨年夜浅尝辄止的克制,此刻的亲昵裹挟着压抑日久的惦念与心动,绵长而沉溺。唇齿温柔厮磨,细碎轻喘落进静谧的空气里,清晰动人。每一寸递进都温柔审慎,是清醒之下,心甘情愿的沉沦。

良久,她微微撤开分毫,微凉指腹轻轻摩挲我泛红的唇角。

下一瞬,温柔的吻顺着下颌线条,缓缓向下蔓延。

落于颈侧,落于耳下最敏感的肌肤。温热呼吸悉数覆落肌理,轻轻啄吻、缓慢碾磨,温柔辗转不休。细腻的战栗顺着肌肤蔓延,贯穿四肢百骸,将我经年紧绷的身心,一寸寸彻底软化。

她的掌心始终温柔安分,隔着薄薄的针织衣料,顺着我的肩线、脊背、腰侧缓缓游走。动作轻缓细致,带着十足的怜惜与尊重,每一次触碰都耐心感知我的情绪,等候我的接纳,从不擅自越界。

暧昧氛围浓稠缱绻,漫满整间小屋。心跳轰鸣着撞碎在胸腔,汹涌的悸动滚烫热烈。

我贪恋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柔纵容,贪恋这份安稳踏实的相拥,任由她的吻与触碰层层递进,侵占我所有感官,沉溺其中,不愿抽离。

可心底盘踞多年的枷锁,依旧牢牢立在深处。

我可以放任自己沉溺此刻的温柔,却没办法一时打碎心底所有防线,笃定地交出毫无保留的自己。

在情绪最浓稠、身心最沉溺的瞬间,我轻轻偏过头,温柔抵住她的肩头,克制地收住了所有递进的亲昵。

气息微乱,脸颊发烫,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朦胧。

莞禾瞬间读懂我所有的迟疑与挣扎,所有动作骤然停住,无半分勉强,无一丝不悦。她收回缱绻的吻,额头轻抵我的颈窝,温热呼吸浅浅起伏。

“抱歉,是不是我太过了?”她嗓音微哑,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尊重。

我摇摇头,抬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温暖的肩窝,声线轻软酸涩:“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还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我骨子里素来怕麻烦,面对需要敲定一生的抉择,本能就想要回避。哪怕心动真切,可对于我们的前路,我心里依旧存有一份摇摆不定。我贪恋当下,却还没有勇气去承接往后所有未知。

“我懂。”莞禾反手稳稳将我抱紧,掌心一下下温柔抚过我的后背,悉数安抚我所有深藏的不安,“不用逼自己,颜夕。”

她贴在我耳畔,轻声许诺:“爱从不是一蹴而就的交付。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我们慢慢来。”

汹涌的悸动被温柔妥帖安放,浓稠的暧昧沉淀为安稳绵长的缱绻。

窗外风雪簌簌未歇,屋内灯火温存治愈。

羊毛毛毯裹住我们交叠依偎的身影,隔绝了黑森漫漫寒冬与尘世寒凉。

静谧良久,莞禾忽然轻声打破安宁,眼睛亮亮的:

“等你访学签证到期,我提前办好访友签证,陪你回江城。”

“陪你去看你长大的城市,走你走过梧桐街巷,安安静静,陪你过完一整个秋天。”

她清楚的记得我偏爱秋光万里。

我靠在她温暖的怀里,心头暖意翻涌,轻轻应声。

“好。我等你,和我一起回家。”

雪落漫漫长夜,灯火岁岁情深。

这一夜,温柔克制,半拥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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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森雾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