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市集的侧头一吻,像一颗轻轻砸进死水生活里的石子。
波澜不惊的表象底下,所有克制已久的心意,彻底乱了章法。
翌日研究所的氛围,是心照不宣的静谧。我们照旧配合工作、研讨课题,分寸得体,一如往常。可两个人都清楚,那道恪守许久的共事边界,早已被温柔冲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坦荡疏离。
一整天,我们都默契绝口不提昨夜的失控。
我心里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反复拉扯、反复挣扎。
遗传性多囊肾,从确诊至今,整整数年,除了质问父母的不坦白,我从未抱怨过半分,也未曾告诉过任何人。
我向来觉得,我的隐患、我随时可能失控的人生,不该摊开在任何人眼前,更不该拖累任何一个正常安稳的人。
可唯独姜莞禾。
奇怪、执拗、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破例。
明明我最擅长逃避、最擅长隐瞒、最擅长把所有人隔绝在外。
可这一次,我潜意识里,却又藏着一丝我不肯承认的微弱希望。
我那么隐秘、那么卑微、那么不敢奢望地想——
或许,她会不一样。
直到傍晚下班,同事尽数离场,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人。
冬日暮色沉沉压落,百叶窗漏进细碎余晖,落在桌面,安静得只剩窗外簌簌的风声。
我收好最后一份文献,指尖微僵,终究还是主动开口,压着心底沉甸甸的愧疚与局促:
“昨天的事,抱歉。是我没有控制好共事的距离,越界了。”
话音落下,预想中的温柔安抚没有到来。
身侧的姜莞禾,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意清亮、鲜活,带着她这个年纪独有的松弛灵动,褪去了平日待人的温润沉稳,多了几分难得的俏皮少年气。
她侧过头看我,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打趣,温柔又撩人:
“颜教授啊。”
“感情又不是做学问,还能控制变量、精准误差、全程可控的吗?”
她微微前倾身子,平视着我,眉眼弯弯,直白又真诚:
“你太紧绷了。也……太可爱了。”
我瞬间一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被她这一句轻巧的调侃,瞬间松垮大半。
我向来只见过她妥帖温柔、沉稳克制的一面,此刻才看清,比我年轻几岁的她,本该有这样鲜活、明媚、不拘束的模样。
紧绷的愧疚碎了大半,可心底的顾虑依旧沉甸甸悬着。我垂眸,指尖轻轻攥着文件,声音轻而哑:
“可我不该失控。我清楚自己的情况,本该一直保持距离。”
她的笑意慢慢收敛,眼底的灵动褪去,染上认真的神色,安静地看着我:“什么情况?”
这句询问,坦然又纯粹。
我深吸一口气,
“莞禾。”我抬眼望她,坦诚得彻底,“我有遗传性多囊肾。是刻在基因里的遗传病,一辈子无法根治,伴随终身。”
短短一句话落地。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我精准看出了她真实的情绪落差。
姜莞禾向来从容平稳的神色,也有了一丝极细微、无法完全掩饰的波动。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错愕与震惊,瞳孔微顿,呼吸轻轻滞了半秒。
一秒之后,她迅速压下心底的错愕,神色重回沉稳,却再也没有方才的轻松笑意。
她没有躲闪,没有后退,只是静静看着我,等着我把话说完。
“我是直到工作后的一次体检才知道自己有这个遗传病,我父母应该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告诉过我。”我声音很轻,“它无法治愈,肾衰发病年龄中位数是50岁。”
“昨夜的吻,是我彻底失控。对不起……。”
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姜莞禾才缓缓开口。她的语气不再俏皮灵动,多了一份郑重的笃定。
那份初见听闻隐疾的震惊,没有变成退缩,反而沉淀成了清晰的坚定。
“这个病,我今天,是第一次听说。”
她坦然承认,不装通透、真实又诚恳:
“我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病,也完全想不到,你一直独自扛着这么重的东西。”
她看着我,眼神干净又认真:
“我刚刚确实意外,也有一点慌。因为我不懂,我不知道它对你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风险。”
“但颜夕。”
她一字一句,清晰又有力:
“不懂,我可以学。不了解,我可以慢慢查、慢慢懂。”
“意外不代表退缩,未知不代表放弃。”
她往前轻轻半步,依旧保持着尊重我的距离,平视着我,眼底是褪去所有稚气的坚定:
“我靠近你,不是一时好感,不是一时好玩。我喜欢你的克制、你的温柔、你的体面,也愿意接纳你所有的残缺、你的病痛、你的身不由己。”
“我不会因为刚刚知道的难处,就后退。更不会觉得可惜、觉得麻烦。”
她轻轻复刻了方才温柔的宽慰,却多了千钧重量:
“我们不用预判未来,不用预设结局。”
“我们照常相处,照常工作。”
“唯一的改变是——从今往后,你不用再拼命推开我。我想陪着你,慢慢了解你的一切,好的,不好的,全部都算。”
暮色覆满周身。
我看着眼前的姜莞禾。
刚刚还俏皮打趣、鲜活灵动的人,此刻沉稳又坚定。
她有年轻的鲜活与明媚,也有远超年龄的通透与勇敢。
原来真的有人,
知晓我的残缺,听闻我的宿命,短暂错愕过后,依然选择坚定奔赴。
我轻轻点头,眼底微热,声音沙哑释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