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正浓,宣阳城群花争芳,花香馥郁。
方知此时,城中首富方家本该准备斗芳宴,邀各方商贾一聚,可因府中出了乱子,不得不暂且搁下此事。
“都说跟当年暮娘子救二公子的境况一模一样,保不准效仿人家呢!”
“可不是么,我也寻思她定是从别处得了风声,故意学人家暮婉婉,好凭此赢得咱家二公子的青睐……谁不想嫁入方家享清福呢!”
“哼,我看她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咱们方家多大门面,她……我跟你讲,听说她出身一个小商户,别说跟咱们方家比,就连人家暮家的门槛都摸不到……”
自厨房走出两个丫鬟,分别端着汤药和一些磨好的草药膏、纱布、棉巾等。
药碗精致华美,随着她们喁喁低语,里头的汤药翻来覆去。
她们驾轻熟路穿过长廊朝客院去。
而今在客院里住的那个女人,正是她们议论不休的人,苏绾。
苏绾端坐在客院堂屋,头稍稍低着,盯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出神。
要靠近方墨云这样倨傲狡黠的人,可不是件容易事,为此,苏绾准备了很久。
她摩挲着白玉镯,其上有道裂痕些微剌手,裂痕太小,不对着阳光细看,根本瞧不出。
那是半年前,生死攸关之际不小心划到的,可这镯子是阿越送她的,她舍不得丢。
况且,阿越舍己救了她,每每瞧到这镯子上的裂痕,她就能回忆起当时的画面。
回忆里的一幕幕无不在提醒她,绝对不能放过方墨云!
苏绾眼神陡然锋利,抬眼朝门外望去,吓两个丫鬟一跳。
她旋即收敛神色,露出一副和煦笑容,唤小翠出来。
“小翠。”
“来了小姐!”小翠着急忙慌出来,看到方家两个丫鬟送药来了,忙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去接过来,“我来就好。”
小翠捋起袖子,左手手臂上露出一块红色的胎记,似只奓毛的猫。
她端起汤药一勺勺喂给苏绾。
两个丫鬟相视一眼,小心打量苏绾。
苏绾梳着半云髻,发尾贴着她拖曳至杏白上襦,顺着桃粉长裙蜿蜒而下,尽显绰约风姿。
虽比不得方家主人家衣衫华贵,可这衣裳穿在她身上,并不输典雅庄淑。
丫鬟们见她浅笑吟吟,稍稍松口气,只当方才看走了眼。
她们中年长一些的站出来,对苏绾道:“苏姑娘,你肩膀上还有伤,何不卧榻休养,坐在这里当心春风料峭。”
苏绾淡淡一笑:“无碍,只是近日来躺得久了,起来舒展下筋骨。”
小翠放下药碗,哼一声:“还不都是为你们家二公子受的苦,我们小姐向例身子骨弱,眼下受了这等重伤,更是虚弱得紧。你们二公子倒好,把我们撂在这处偏院,就不管不顾了……”
“小翠。”苏绾出声呵止。
小翠哼一声,没再说下去。
两个丫鬟见小翠这架势,心道果然,这个苏绾就是盯上他们方家家大业大,一心想攀附二公子。
她们心里鄙夷,面上却堆满笑容:“苏娘子你放心,我们方家非那等狭隘的小户,我们二公子也是最重情重义,你替我们二公子挨了箭伤,我们方家自然会表示。”
苏绾眼睫微垂:“我救人不为拿你们方家的好处,你们也无需说这种话来揶揄我。”
两个丫鬟微讶,不曾想苏绾看着年岁不大,懂得还不少,居然瞧出她们有意贬损。
是个聪明的,也是,没点脑子怎敢跑来方家勾搭人。
两个丫鬟相视一眼,又笑着说:“我们哪敢揶揄你呀,我们是怕姑娘你误会我们二公子。”
“对呀对呀,我们二公子刚回来,府里有一大堆要紧事等着他,一时忙忘了,没顾上来看苏娘子的伤势,还请你见谅。”
小翠掐腰板起脸来:“什么叫忙忘了?我看你们有心晾着我们,哼,不过嫌弃我们小门小户,存心欺负罢!”
“小翠。”苏绾再次呵止她。
“小姐……”
小翠不明白她家小姐被那个方墨云灌了什么**汤,明明萍水相逢,却替他挡箭,还答应跟他回方家养伤。
一个黄花大闺女跑别人家小住,还无半分血亲干系,这要是传出去,脊梁骨都要被戳断了。
莫说那两个丫鬟起疑心,怀疑她家小姐对方墨云动了心思,就说她小翠,素来深知小姐非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也在此刻都不敢确信小姐对那方墨云全无半分心思。
见小姐态度坚决,小翠只好闭上嘴,杵在那儿垂头丧气。
两个丫鬟见状,心里偷着乐,料想她们也不敢在这里生事。
哪知苏绾喊住小翠后,又转向她们:“我虽出身小户,却也懂得礼数,方家富甲一方,怎么连一个话事人都无,要你们来替主子说话?”
两个丫鬟一愣,方才看着还很好说话的人,怎么一息之间就跟变了一样,眉眼的寒意令她们背脊发凉。
“呦,这还没讨到什么名头呢,就开始在这里耀武扬威了!”
一女子迈步进来,双髻粉衫,头上脖子上手腕上无不佩戴着昂贵的首饰,朝人叫嚣着,彰显财大气粗。
她说话声音高挑,只一声便压住屋内的喧嚣。
“薛家小姐,你怎么来了?”两个方家丫鬟这样问着,面上却无半分惊讶。
薛敏常来府上转悠,只要有方墨云在,就少不了她的影子。
方墨云之所以没有赶她,一是顾念薛家,二则,薛敏跟暮婉婉曾是手帕之交。
两个丫鬟交换个眼神,自觉让开一条道,容薛敏带着她一丛丫鬟婆子乌泱泱挤到苏绾身前。
苏绾默不作声,静静打量薛敏。
同她之前了解的一样,薛敏性格张扬跋扈,从不容旁的女子接近方墨云。
她将将来到方家,薛敏便得了消息赶来,真是一刻都不耽误。
这次是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苏绾断不会被她这样子喝退。
薛敏瞧苏绾仍端坐不动,不仅未有生气的迹象,还气定神闲端起一杯茶轻抿。
她眼尾微挑,心道这个苏绾绝对不简单。
薛敏哼笑出声:“瞧着倒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墨云哥哥会带你回来,不过,容颜易老,单凭美色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简直异想天开,我劝你还是别动歪心思,老老实实回家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算了。”
薛敏示意丫鬟碧螺,碧螺上前掏出一张三百两银票。
“这个全当给你的路费,等你安安分分回了苏家,我会再派人弥补你替墨云哥哥受的伤。”
薛敏睥睨着苏绾,等着瞧她或是犹豫收下银票,或是跳起来跟她对峙。
可苏绾既没有为银票所动,也没有被她的话激到。
苏绾放下杯盏,看一眼银票,又瞧向薛敏,淡淡一句:“少了。”
“什么?!”薛敏不可置信。
两个方家丫鬟暗嗤苏绾本性暴露,小翠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听闻薛家在纭纭商贾中也算有头有脸,怎么出手这么吝啬,只几百两,便要叫我放弃偌大的方家。”
薛敏简直不敢相信苏绾在说什么,她从未见过有女子这么大胆贪图方家财富的。
“你果然是贪图富贵!等等,你知道我是谁?好哇,我明白了,你就是故意挡在墨云哥哥身前,效仿婉婉当年那样,这样就可以吸引墨云哥哥注意。”
薛敏瞠目:“苏绾是吧,没想到你出身小门小户,心机却不小,哼,山鸡也想配凤凰,就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墨云哥哥,我这就把真相告诉他,让他赶你出去,你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
薛敏方转身,迎面便撞上方墨云和他弟弟方墨英进来。
方墨英比方墨云小两岁,如今也有二八的年岁,个子直逼方墨云,却在气势上输了一半,跟在兄长身后像个羊羔一样乖顺。
“墨云哥哥?”薛敏顿了一下,旋即将苏绾方才所言告诉他,“墨云哥哥,你别不信,这里这么多人瞧着,她苏绾就是装的,她就是贪图钱财。”
小翠吓一跳,往苏绾身边靠近些,保持戒备。
另两个方家丫鬟则难掩幸灾乐祸,杵在人群中看热闹。
然则,苏绾并不讶异方墨云的突然出现,在薛敏进来不久,她便听到门口跟着有脚步顿住。
方墨云锐利的目光从薛敏面上扫过,落到苏绾身上,眸中的审视如墨晕开。
他模样俊俏,皮肤白嫩,身姿挺拔,又着一身墨绿,好似丛中嫩叶轻轻托起露珠,沐浴阳光时,露珠莹白透亮,夺人眼目。
他腰间挂的那一块烟紫银星玉佩价值连城,据说世间只此一块。
苏绾的目光先是落在玉佩上,后慢慢上移,迎上他询问的目光。
她没有回应薛敏的话,单对小翠吩咐道:“小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起身时,一个不小心牵动伤口,当即痛得她紧握桌角,细汗迅速布满额头。
“小姐!”小翠疾呼一声,“小姐的伤还没好,当心些。”
方墨云颦眉:“苏娘子这又是何意,我既已答应让你在方家养伤,等伤好后再送你回去,你又为何突然要走?”
苏绾抬眸看他:“我随二公子来方家养伤也是无奈之举,可没想到,方家这样大的宅邸,竟无半点待客之道。先是丫鬟小厮前来冷嘲热讽,后又是这位薛小姐……既然二公子不想让我们留下,直说便是,用不着拐弯抹角赶我们走。”
薛敏气呼呼道:“适才分明是你承认为了钱财接近墨云哥哥,怎的又是我们欺辱你,端的会胡搅蛮缠!”
苏绾冷冷看向她:“薛小姐上来便要用银钱打发我,我又何须同你解释这么多,反正在你们眼里,仅仅因为出身,我便必须由着你们,随意轻蔑,恶意揣度。”
小翠见主子终于奋起反抗,也忍不住哼气:“我们家小姐一口难敌你们三……五、六、七、八口!自然只能顺着你们的意,不若此,谁知你们还会如何逼迫我们!”
方墨云顺着小翠的手指看了一圈,满屋薛敏的人,个个气势汹汹,反观苏绾,只她主仆二人,形单影只,着实弱小无助。
倘若薛敏存心找麻烦,苏绾哪里是她的对手。
方墨云沉吟片刻,对薛敏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薛敏红唇微张,指着苏绾道:“墨云哥哥,你要为了她赶我走?我听到你出事,第一时间便赶来看望你,你却要赶我走?!”
方墨云扫她一眼:“你来我们方家客院看望我?”
薛敏被噎了一下,咬住唇不再继续说下去,换作别人,她尚有狡辩的机会,可在方墨云这里,她无论怎么狡辩,总能被他无情戳破。
见她噎住,小翠忍不住低声嗤笑,苏绾却无半分庆幸,仍旧黑着脸打量方墨云。
方墨英虚笑一声:“哎呀,许是敏敏姐误以为二哥在这里安顿苏娘子,才直奔此处。”
薛敏敛起神色:“是啊,我问了半天,无人知晓你去了何处,想着你该是在此,便来了,如今一见,你没事便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碧螺,我们回去吧。”
碧螺颔首应是。
“墨云哥哥,既然你忙,今日我便不叨扰了。”她笑着说完,见方墨云神色平淡,并未动怒,当即松一口气。
离开时,还不忘转头看一眼苏绾:“苏娘子且好生将养,咱们来日方长。”
苏绾瞧着她离去,眸色渐深,一声冷笑响在心中。
薛敏给的确实太少,她的目的,是要这偌大的方家给吴郎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