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舍命

“……难道是我关键时刻救了陈皎?”

庄舜华能尝试说服自己,他们二人或许是因利益联姻,却不能接受自己居然会为了陈皎做这种冒险的事。

这人凭什么?

是自己疯了?还是被陈皎下咒了?

红绡点点头,“是的,小姐拿着棍子替姑爷挡了一下,然后……那贼人力气太大,小姐你反被弹倒,后脑磕到了地上。”

庄舜华:“……”

如果真是被人砍了一刀也罢了,好歹还称得上是“义勇无双”。

结果是自己没站稳摔的。

庄舜华只感觉后脑又开始隐隐作痛,蹙着眉头叫红绡扶着自己侧躺下,问:“之后呢?”

“叛军被缉拿,夫人叫我们收拾收拾先回去休息,然后给小姐叫了大夫。”红绡说,“也遣人去宫里给老爷递话了,但老爷应该很忙,至今没有答复。”

庄舜华还想问问那个所谓“叛军”的来龙去脉,但思来想去,她现在连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孩子都不知道,朝中事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她还能凭借多年前的记忆尝试厘清关系,红绡大概也是讲不明白的。

吐出一口气,有点生锈的脑子开始缓缓转动,庄舜华也终于察觉到周遭与从前不同的地方。

她问:“红绡,院里就你一人伺候么?”

这么长时间里,除了红绡和陈皎父女俩,她还没见其他人出现过。

这不对劲。

庄家说不上多么富贵,但日常起居,身边总还是要有三五个丫鬟伺候的。从前,红绡只负责庄舜华起居,端茶倒水都不必她事事动手……如今怎么竟全是她在忙前忙后?

红绡倒了半碗水凉着,很淡定地回答:“是呀。”

语气和回答今早吃了什么一样平静。

庄舜华心里一咯噔,而后闭上了眼。

这丫头都从贴身丫鬟降级成粗使丫鬟了,居然还是一派自得其乐的模样。

也是,红绡的脑袋瓜不比后院里的看家狗聪明多少,就算是告诉她庄家不如从前了,只要有饭吃,对她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庄家多半是没落了。

虽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庄舜华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地选择了装死。

房里沉默了许久,红绡才意识到什么似的,慌乱道:“小姐!我还没说什么怎么又晕了?!”

说罢,就打算去叫人。

“……没晕,”庄舜华说,“我这会儿清醒得很。”

她缓缓睁开眼,又问:“红绡,你可知道陈皎如今是什么官职?”

红绡一愣,呆呆地张了张嘴,不确定地说:“应当是翰林学士?毕竟姑爷是当年的探花郎,据说颇受陛下赏识。”

庄舜华再次闭上眼。

心彻底死了。

果然如此。

她爹哪怕素有才名,从前颇受文人推崇,但为人太过刚直,又天天念叨着什么推行新政,一朝失势,庄家免不了要墙倒众人推。

而陈皎作为她爹最亲近的学生之一,在这个关头竟金榜题名,还得到陛下青眼……为了维系庄家的颜面,也为了叫爹在朝中不至于四面受敌,哪怕爹娘都不同意,庄舜华也会主动嫁给陈皎,拉扯上他给庄家做一份助力。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尽管当年庄舜华恨陈皎恨得要死,巴不得动手打一架,但只要是——

不对。

陈皎不是也瞧不上她吗?

就算庄舜华非要贴上去,只要陈皎拒绝,无论是她还是庄家,都绝不会再忝着脸硬求这桩姻缘。

除非……陈皎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庄舜华动了动胳膊,想要自己坐起来,只是刚使了点劲,就有个小炮弹从门外打了进来,直落在她床前。

小炮弹还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衫,庄舜华如今仔细看去,才发现头顶那对奇丑无比的冲天辫——这玩意儿对她眼睛的伤害比那一扑的伤害更高。

庄舜华麻木地倒在床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发问:“谁给你扎的辫子?”

她能接受自己有个女儿,甚至能接受这个女儿的爹是陈皎。

唯独不能接受女儿搞这么不可理喻的造型。

盈盈抽抽搭搭地说:“呜呜,娘……你想起盈盈了吗……”

庄舜华被哭得头疼,“……没有。只是真的很难看。”

盈盈:“呜哇哇哇哇——”

庄舜华从前几乎没怎么接触过这个年纪的小孩。

家里只她一个孩子,秦家就剩娘亲和表哥两根独苗,庄家本家在庐陵,离京城甚远,两边常有书信往来却鲜少走动。

如今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突然砸到自己面前,并声称是她的种——还认为自己是十七岁大闺女的庄舜华实在有些无措。

“你先哭小声点……”

庄舜华不仅头疼,连带着耳朵也疼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安抚这小丫头,只好语气生硬地吩咐下去。

但没有什么用。

红绡终于反应过来,不再做一个花瓶摆设,上来抱起盈盈,询问:“小小姐怎么在这儿?不是和姑爷一起走了么?”

盈盈这才收住了哭声,打起了哭嗝,“我不放心娘亲,就自己偷偷跑来了,连糖糕都没来得及吃。”

“小姐好着呢,是不是?”红绡安抚道,“我带小小姐去找姑爷,小姐这会儿还没休息好呢。”

盈盈被她连哄带骗地抱走了,房里又只剩下了庄舜华一个人。

热闹匆匆来了又去,庄舜华呆呆躺在床上,不知怎的,心里竟潮水似的翻涌起一些惶恐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丢了多少年的记忆,也不知遗忘的那些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庄舜华只记得,自己是要去找陈皎算账,下台阶的时候没踩稳,滑了一跤。

两眼一黑,再一睁,数年时间匆匆而过,她竟成了神怪故事里的烂柯人。

所幸这被略过的光阴不至于真的叫她经历沧海桑田,身边的人还是那些,只是都多了她不熟悉的身份。

包括庄舜华自己。

她兀自惆怅着,不知不觉又阖上了眼。

疏落的光斑打在眼皮上,庄舜华忍不住抬起扇子挡了挡。

“小姐,别挂脸了,叫老爷夫人看见了要挨收拾的……”

红绡在身边小声絮叨,生怕被其他人听见,去向上头告状。

庄舜华不轻不重地“哼”了声,用团扇戳戳自己僵硬的脸,勉强挤出一个敷衍的笑,装出副知书达理的模样,放缓步伐飘向花厅。

今日也不知是来了哪路神仙,竟劳动她爹和她娘同时出面迎接,不仅如此,还要将庄舜华也叫过去,说是认人。

她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能有什么人连自己都要去见一见。

总不能是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亲戚吧?

真烦,平日里爹和娘老爱接济落魄同侪也就罢了,打哪又冒出来个亲戚?

退一万步来说,给点钱打发走就是了,非叫她来跑这一趟做什么。

有这功夫,庄舜华大可以窝在自己房里懒洋洋地看书消磨时光,而不是跨越大半个院子,见这个不知何处来、也不知要干嘛的玩意儿。

无论心里有多不情愿,她还是低眉顺目地迈进花厅,垂眼恭恭敬敬行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坐在上首的父亲庄承明“嗯”了声,叫她过来自己身边,道:“来,见过你义弟。”

庄舜华一愣,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那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

生得还行,放在京城里也算出挑了,就是瘦高一条,脸色也白里透着黄,瞧着比她还弱不禁风,活像是纸张都放皴了的美人图。

而且……这人穿得也太寒酸了吧!

心里有许多疑惑,但庄舜华还是顺从地喊了声“义弟”。

庄承明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庄舜华也坐下,这才介绍道:“这是我昔日同窗之子,姓陈名皎,如今家里没了人,这才来投奔咱们……你日后要与他好好相处,别为难人,晓得吗?”

庄舜华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忤逆父亲,依旧只是点头,心里却不忿。

怎么说得她像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过听到这人姓陈,庄舜华倒是有了印象。

之前她就听爹讲过,有位姓陈的昔日同窗被下放做官,死在了任上,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想来就是这个陈皎和他母亲。如今,怕是他母亲也去了。

思及此处,庄舜华也不再因陈皎一身寒酸气而蹙眉,反生出些同情。

陈家本就拮据,如今这人又无依无祜,投奔来她庄家,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却能救下条人命。

“……长姐。”

陈皎在庄承明的眼神示意下,束手束脚地冲她行一礼,而后生怕被吃了似的,迅速坐回椅子上,还往后缩了缩。

庄舜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以扇掩面,遮住了自己下撇的嘴角。

那点怜悯在陈皎畏畏缩缩的举止下也消散殆尽。

罢了,和一个臭小鬼计较什么。庄舜华想,只要陈皎不来眼前碍事,将他看作一尊长腿的花瓶就是了。

“珍娘……”

庄舜华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秦砾。

娘怎么在这个场合突然叫自己的小名?

秦砾觉察到她的目光,一挑眉,似乎在问:怎么了?

……娘好像没开口啊。

那声音哪来的?

忽然,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

庄舜华猛地睁开眼——

熟悉而令人安心的香气,是娘身上的味道。

烛光摇曳,驱散庄舜华眼前的黑暗,偏头看去,原是红绡起身去剪了烛花。

而那最惦念的人,正侧身坐在床边。

“娘……”

一开口,庄舜华的眼泪便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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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死对头成婚六年后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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