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雷雨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风声,卷着树叶簌簌作响。没过多久,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色,将窗纸照得惨白。

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雷。

苏云清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闪电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映得帐幔忽明忽暗。雷声滚过天际,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头顶碾过,连窗棂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随后,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瓦片上、树叶上、青砖地上,哗啦啦响成一片,几乎要把夜色都砸碎。

苏云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并不是怕打雷,只是不喜欢这种天气。雷雨夜太吵,也太空,叫人莫名生出几分孤单来。

又一道雷声滚过。

他正要翻身继续睡,忽然听见外间有极轻的响动。

苏云清立刻坐起身:“谁?”

门外静了一瞬。

随后,程柏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是我。”

苏云清愣住。

程柏明从不会半夜来他这边。

他顿了顿,才问:“怎么了?”

“雨太大。”程柏明道,“过来看看。”

苏云清没有立刻说话。

外头雨声太重,几乎盖住了彼此的呼吸。隔着一道门,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门外,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过了片刻,程柏明又道:“昨夜喝了酒,若不舒服,让语英去叫人。别闷着被子。”

这话说得寻常。

寻常到仿佛他冒着大雨过来,只是为了叮嘱这么一句。

苏云清指尖抓着被角,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门外安静片刻。

随后脚步声响起,似乎要往东厢房回去。

苏云清张了张嘴,下意识唤了一声:“等一下。”

脚步声停住。

“怎么了?”程柏明问。

苏云清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也早点睡。”

门外那人沉默了须臾。

“好。”

脚步声终于远了。

没多久,东厢房那边的灯亮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灭下去。

苏云清重新躺回床上,盯着漆黑的帐顶,久久没有睡着。

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密密地敲着瓦。苏云清翻了几回身,最后把枕头翻了一面,拿凉的那面贴着脸,才慢慢又迷糊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雨还未停,只是小了许多。

细密的雨丝斜斜飘着,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天色阴晦,灰蒙蒙一片,倒比平日多了几分清寒。

语英端着铜盆进来,见他醒了,笑道:“少爷醒了?昨夜那雷打得可吓人,奴婢半夜都醒了好几回。好在早起雨小了,看这天色,过会儿该能停。”

苏云清“嗯”了一声,坐起身。

“大哥呢?”他问。

“上衙去了。”语英一边拧帕子,一边道,“天还没亮就走了。”

素兰在一旁接着道:“奴婢听前头的人说,大人走前吩咐了,让厨房给少爷备些清淡的早饭,还说昨夜少爷喝了酒,今日别用太腻的。”

苏云清接过帕子的手顿了顿。

“什么时辰走的?”

“卯时不到。”语英道,“那会儿雨还没停呢。”

苏云清没再说话。

他擦了脸,低头看着铜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昨夜程柏明来过门外,后来又回了东厢房,想来也没睡多久,天不亮便去上衙了。

这样的人,偏还要管他喝没喝酒,早饭吃什么。

苏云清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嘴上却只道:“他倒是操心。”

语英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洗漱过后,苏云清换了身衣裳,随意用了些清粥和点心。

雨渐渐停了。

灰蒙蒙的云往远处散开,天幕深处隐隐透出清光。雨后的风带着凉意,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倒叫人精神一振。

张五已经把马车赶到门前。

苏云清上了车,马车驶出巷口。

经一夜雨水冲刷,街上的屋檐、树木、石板路都像被洗过一遍。水洼里映着天光,偶尔有行人踩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小贩们陆续推着车出来摆摊,吆喝声也不像平日那样急,懒洋洋的,带着雨后特有的闲散。

苏云清掀开车帘,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也清亮了些。

马车到书院时,天明亮几分。

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金色的光洒在地上,把雨后的水洼照得闪闪发亮。书院门前两只石狮子被雨水冲洗过,纹路格外清晰,张口露牙,威风凛凛。

苏云清下车,理了理衣冠,迈步进了书院。

长廊下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同窗,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有人远远朝他招手:“云清,这边!”

苏云清走过去,便看见林游和牛然站在廊下。

牛然手里拿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

林游一看见他,便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昨夜打雷,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林游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下看,“瞧瞧,这青的。”

苏云清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嘴硬道:“没有,我睡得挺好。”

林游嗤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得了吧。你一看就是少觉,昨晚该不会躲在被窝里哭吧。”

“胡说什么。”苏云清抬手推开他的脸,“你少给我发疯。”

“哦。”林游拖长了调子,笑得意味深长。

说到昨晚,他忍不住去想程柏明。

他和程柏明之间,说是夫妻,可又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程柏明待他好,这一点苏云清知道。

主动让出主卧,安排守夜的丫鬟,晚归怕他出事,还会主动过问他的事情。那些好都是真的,细心又周全。

可也正因太周全,反倒像隔着距离。

像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对方把该递的东西都递过来了,却始终没有真正走到他身边。

苏云清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便清空思绪,不再去想。

钟声响起。

夫子踏着钟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在讲案后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苏云清翻开书,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昨天宴会听来的那些话,仍时不时从脑子里冒出来。

永安县,大皇子,两任知县被斩。

他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去,强迫自己听夫子讲课。

课间休息时,苏云清趴在桌上,脑子里还转着夫子讲的内容。

林游坐在他旁边,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胳膊。

“哎,你听说了吗?”

苏云清懒洋洋地抬眼:“又听说什么?”

“永安县那事。”林游声音压低了些,“两个知县都被斩了。现在吏部那边正头疼呢,没人愿意补这个缺。”

苏云清心中一动,面上却淡淡道:“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派咱们去做知县。”

林游笑了一声:“那倒也是。不过我听我爹说,大皇子那边近来也不大太平。”

苏云清看了他一眼。

林游这话点到即止,没有再往下说。

苏云清明白他的意思。

永安县是大皇子的封地,知县接连出事,大皇子那边自然不会全无动静。只是这些事离他们太远,也不是他们几个书院学子能议论明白的。

“别操这些闲心了。”苏云清收回目光,“你又不站队,管什么皇子不皇子。”

林游耸了耸肩:“也是。”

苏云清手里捏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等回过神来,纸上竟画出了程府这座小院的简图。

正房,东厢房,中间隔着一方院子。

苏云清盯着纸上那几笔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明明不过几步路,被他画在纸上,却像隔得很远。

牛然悄摸探头看了一眼:“你画什么呢?”

苏云清立刻抬手盖住,瞪他:“看你的书。”

牛然撇撇嘴,缩回去了。

下学时,太阳已经偏西。

苏云清收拾好书册,同林游、牛然一道往外走。斜阳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游问:“去喝一杯?”

“不去。”苏云清摇头,“回府。”

林游挑眉:“这么乖?”

苏云清懒得理他,摆了摆手,上了自家马车。

马车穿过街市,拐进熟悉的巷口。

今日程柏明不在。

这才是寻常的。

他这个时辰多半还在衙门,若有事耽搁,回来得只会更晚。

苏云清掀着帘子看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停稳,才放下车帘下车。

院子里安安静静。

正房的门开着,东厢房的门却阖着。苏云清往那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夜里,苏云清靠在床上,把今日在书院听到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大皇子、永安县、两任被斩的知县。

这些事看起来同苏家没什么关系,同程柏明也未必有什么牵扯。可他总觉得,朝堂上的风不会只吹过一处。

迟早会吹到更多人身上。

语英端着碗参汤进来,见他皱着眉,便问:“少爷,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云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就是听了个消息,有点在意。”

“什么消息?”

“说了你也不懂。”苏云清把碗递回去,“行了,你去歇着吧。”

语英应了一声,端着空碗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少爷,大人还没回来呢。”

苏云清正在解衣领的手停了一下。

“……哦。”

他只应了这么一声。

语英看了他一眼,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苏云清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院子里很静。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东厢房亮起的灯。

这原本才是寻常日子。程柏明要上衙,要应酬,要处理公务,不可能日日都守在府里,也不可能时时都在他眼前。

可苏云清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有些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又想起自己在纸上画出的那座小院。

明明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正房和东厢房之间不过几步路。可那几步路却像隔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也许不是过不去。

只是他们谁都还不敢先迈那一步。

苏云清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面前的白墙看了许久,最终轻轻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日还要去书院。

睡吧。

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夜风吹动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不知哪个方向,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笃,笃,笃。

三更天了。

苏云清把被子裹紧了些,终于慢慢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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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世交大哥成婚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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